从前他惯常泰然,丝毫不以为意。此刻却因愈说愈急,不多时喘息便变得极短促。
薛紫庭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陛下……那位非女子。”话音里塞满了为难,他顿了顿才又说,“是您呐!”
砰!似有什么在胸腔中炸开,巨大的欢喜就自其中飞腾而出,钻入庚玄眼底,他佯作镇静,小心地问:“当真是朕?”
薛紫庭照旧垂着脑袋,只说:“陛下,不论您喜与不喜,这条红线您大可不必在意。”
“为何?”庚玄轻轻咳了声,他已因过分强烈的欢悦而茫茫然了,为锢住双脚,便将手臂死死撑上桌去,青筋暴凸如树根。
薛紫庭将双手一拱,又凝白眉道:“对小宣来说,他正待修行无情道。您也知无情道修士斩红线极其残忍,唯有杀死红线人才可完成。您乃正道中人,又是帝君,他若动了您半根毫毛,定然要吃尽反噬。而对您来说,小宣他是个男人,不堪承天子恩泽,也无法生儿育女……这红线于您于他,皆是负担!!”
薛紫庭接续说:“臣已设法将他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攫出,此番红线一断,他的红线再也无法同他人接上。至于您的红线,来日若遇良人,定能再结新缘!”
薛紫庭的话语起先还是完整的词句,入耳后顿时变得破碎支离,嗡嗡嗡,刀子一般刮痛了他的耳道。
庚玄红了眼:“这主意可问过小宣了?”
薛紫庭点头:“他已决意修行无情道。”
庚玄深呼吸,手一挥,便要宫人将薛紫庭送下去。
正是夜深时分,帝王寝殿殿门紧闭,宫人皆被逐出,内里惟余庚玄与总管太监。
庚玄淌着泪看向那人,吼声说:“薛紫庭他干脆不要同朕说那红线!”他嗓音嘶哑,“给了人希望,又毁掉,他薛紫庭是怎样的绝情?!”
总管太监替薛紫庭开脱:“陛下,缘木真人恐怕不察殿下情意……”
“那俞长宣呢?他为何要修无情道?”庚玄绝望至极,字句疾速地往外冒。
总管太监敛眉:“自古以来,兰少君必当修行无情道……”
庚玄痛苦地摇头:“他却可不当那兰少君!”
他呆滞地瞧着一旁搁着的古琴,话语变得迟缓:“朕是不是该同他剖白心意?”
总管太监抿着唇压低身子,只将嘴贴过来,又移开,仿佛犹豫。
庚玄就要他尽管开口,那人就叹了口气:“陛下,俞仙师不是个喜欢走回头路的,定然不肯另修他道。木已成舟,您对俞仙师的心意若诱他萌生情意,恐会致使他因违逆道义而走火入魔呐!您……您不如就咬咬牙……把这情给埋了吧!”
那话给了庚玄当头一棒,敲晕了他的头脑,致使他的余生都在混沌里煎熬。
庚玄的瞳孔就涣散起来,他望着总管太监,像在看雾气:“为何朕爱他这人,便有这样多的规矩,这样多的阻碍?为什么?!”
说罢,他抓起那把曾与俞长宣一道抚弄的古琴,啪地摔下。琴折,众弦铿一声,俱都绷断开来,却只是开端。
噼噼啪啪!庚玄砸了殿中一切青色器,又将侍弄近一年的兰草推翻碾碎。
他怪俞长宣走得不干脆,这么多东西都沾了他的影儿,沾了他的味道。
打砸尽,又痛苦地拢起那些碎片那些烂花,痛苦万分地抱进怀里,问总管太监:“朕不曾亏待他,为何他要走啊?”
总管太监被适才一飞起的瓷瓶砸掉了方帽,露出满头白发,只从那碎片脏土之中抽出庚玄的手,替他清理伤口,说:“殿下,有些人生是草野风,死亦是草野鬼,捉不住的。”
“总管,朕好恨他。”
话音方落,庚玄便呕出一口浓血,那血之红之稠令人十分骇人。
不多时,御医鱼贯而入,一番检查,查出个全无大碍。
庚玄却知道,那对于恋慕无疾而终的偌大悲切,在他体内沉积,滋养出个可怖的心魔。
自此,夜里他躺在榻上,心魔便立在他榻沿哭,还喊,诱惑他,也逼迫他。祂只有一个谋求,便是要他去寻俞长宣。
庚玄只视若无睹,生生忍了下来。他不轻易同俞长宣见面,忧心那心魔若是强占了他的身子,恐对俞长宣不利,就这样熬着日子。
庚玄十九那年,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缘木真人及其弟子,他便在那儿见着了十七岁的俞长宣。
那人出落得更出众了,肌泛玉泽,骨如细琢,只是看他的眼神好陌生。
他疑心这是因他二人隔得太远的缘故,不料俞长宣叫薛紫庭领上前拜见时,眸子里尽是寡薄的笑,半点儿不经心。
他唤他“小宣”,俞长宣唤他“陛下”。
庚玄一时气急,就也跟着改了称呼,唤他“爱卿”。
然而这样生疏的称呼不过剜穿了他的心脏,俞长宣则面无波澜地爽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