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敬黎扭头又见那黑魆魆的走尸,忙扶住唾盆吐空了胃,酸水一股股地往外冒。
俞长宣就在一旁烧水又沐巾,将那近乎埋进唾盆里的脑袋捞出来,体己地替他拭去秽物。
敬黎彼时已哭不出眼泪,愣愣睁着眼,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咽不下饭食,乃至于瘦骨嶙峋。有段岁月,敬黎吃饭几乎是被他们在碗里捣碎了饭食,硬掰开他的嘴强灌入喉。
彼时,即使已分外小心,那饭菜的油水依旧会自他的唇角往外流,时而是若刀伤一般笔直的线,在三人心头留下割痕;时而又极弯曲,像是他们曲折的人生路。
唰。
那点油叫敬黎抬手擦了,只凝住俞长宣,笑露虎牙:“小蛇,你看小爷干嘛呀?就这样喜欢小爷我呀?”
戚止胤敛眉:“它哪里看你?它眼睛生在头顶,哪里瞧不着?”
“你激动啥呀。”敬黎生出些不满意思,只嚼着肉,忽而抿唇一笑,说,“大师兄,你在松府昏睡时,一回夜里大师伯同我吃酒,给我讲了好些故事,他说有些故事就连师尊也不知道!”
哦?俞长宣好奇地支起前身欲看,给戚止胤一个冷淡的眼神又杀回了缸里,片刻只又装着愚笨,吐着信子把脑袋探出来。
戚止胤干脆把它抓在手心把玩,摩挲它光滑的软鳞,冲敬黎扬扬下巴:“说说。”
敬黎就道:“大师伯告诉我,师尊他从前有俩师,一个是领他修道的师尊,一个是将他引入仕途的师父。”
戚止胤咽下饭食,道:“师尊只同我们提过授道的师祖,那入仕师父倒未尝听过……”
“那可不嘛!”敬黎将炒肉片里的萝卜丝往外挑,给戚止胤剜了一眼才皱着鼻子往碗里放,只嚼了嚼,那皱痕便自鼻尖扩去了面庞上。他张开嘴,那未咽尽的萝卜碎还留在舌上。
戚止胤瞥他一眼,说:“咽下去,否则我便告与师尊知。”
敬黎苦着张脸咽下,忙抓了碗来盛汤,才咽下一口,就咕哝道:“我还以为这是丝瓜汤,咋是苦瓜汤?!”
“你适才不是要同我说师尊的师父么。”
“苦死我了!”
段刻青虚虚抬手扇着舌头,将那酒盏递给年仅十六的俞长宣时,却又笑起来:“小宣,你尝尝吗?可香了!”
俞长宣方摸上那铜盏时,辛衡亦伸手来去争抢,说:“香?谁准许你哄骗小孩儿喝酒?!——俞长宣,你若真吃了,你就是傻子!”
段刻青嚷嚷:“辛呆子,你抢什么?又没让你喝,更何况小宣已十六了,啥小孩儿!”
“就是小孩儿!”
俞长宣就轻轻一笑,拱火道:“唔这酒嗅着还挺香,就是二哥不想要我喝,我该如何呢……”
“自然是不喝!”
“必须喝!”
三人争抢着,不知是谁的力气大了些,那酒盏竟往旁飞去。俞长宣彼时个头还未窜高,正是灵活时候,一个箭步便冲前,凝了朵小兰在足,如摘月一半去够那飞天的杯盏。
不料那酒盏先飞入了一紫袍老爷的掌心,落地时连带着将俞长宣也给捎带下来。
俞长宣挣开他的臂,就撞入死水般的一双眼,眼头尖钩似的,就用这样一双凶光眼,他将俞长宣给扫量了一番。
俞长宣正不知所措,身后的段刻青与辛衡见状忙拱手上前。
段刻青压低俞长宣的脑袋,将他往后头扯,辛衡则上前一步恭敬道:“多谢蓝大人。”
俞长宣低声问段刻青:“这是谁?”
段刻青道:“当朝国师蓝萧,无情道大拿,可凶!”
话音方落,那蓝萧已擦过辛衡站到了他身边,两指点在他的腕间脉上,双眸微微放大:“你修无情道?”
俞长宣懵然把头一点。
蓝萧便道:“可愿拜我为师?”
“晚辈已拜入缘木真人门下……”
“那又如何?”蓝萧歪了歪脑袋。
这狂人话音方落,一声闷咳便涌入了四人之耳,薛紫庭将支腿的木棍往地上一敲,说:“你这后生好不识规矩,竟要抢白发人的徒弟!”
蓝萧见他,却也不见怕,只道:“真人教他修仙问道,晚辈授他做人治国之法,两不耽搁。”
薛紫庭冷笑:“难道老夫竟不会教他为人处世了?”
蓝萧并不辩解,只道:“无情道为险道,修行途中有许多麻烦事。若晚辈记得不错,真人门下并无修行无情道者,既如此,不若由晚辈来指导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