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溶月痛得嘶嘶,只拦住欲上前问伤的阿棋,揉着前额深吸了口气。
他宽容,倒不同敬黎计较,仅一把将那冒失人儿拨开,远远便冲俞长宣拱手道:“师尊晨安!溶月今时起得晚些,来得迟了。”
敬黎只矮了矮身子,捉着褚溶月的衣衫扇了扇,满是皂角清香:“你每日早起好比雄鸡叫早,什么起得晚?我看是你沐洗花了一番心思吧?”
“非礼勿言!”褚溶月咳了声,便整好衣裳,“宫里催人的车马来了,宰辅还不快快洗脸接见去?”
“不见。”敬黎匆匆道,“我把脸洗了,就陪师尊用早饭去。倒是二师兄你,今朝已是那缉邪堂榜上有名的【纳令使】,听闻前些时日更接下一【格杀金令】?若不快些把人家要求的事儿办好,当心人头不保!”
俞长宣这些时日虽未下凡,却也听那贺琅提过两嘴——这缉邪堂近五十年在捣鼓变革,专设了个【摘星榜】。榜上人皆是乐意受人差遣的摘令人,称【纳令使】。他们挂名登榜,按揭令多少来排序,论英雄。
挂令人可点名要某位纳令使来接活,只是这活纳令使接与不接,还得看他们自个儿的意愿。
按价钱,令有三,分别为铜、银、金令。纳令使若揭令,完成便领钱,完不成就需还以等价之物。
其中却有一【格杀金令】与众不同,纳令使若揭此令,完成则领钱;完不成,便需还以自个儿的项上人头——褚溶月接下的便是这令。
用命换钱,何至于此?
俞长宣面上虽挂着笑,可眼底寒意却悄然生长。
褚溶月的视线却给那不省心的好师弟逮着,只见敬黎才趔趄往外走了没两步,便又回头道:“二师兄,你瞅着我木屐没?”
褚溶月就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你几时要问呢……掉在廊里,就栽荷那块儿。”
“成,多谢师兄!”
褚溶月无奈地又目送了他一会儿,这才又回过身来,接过阿棋手中的铜盆与青盐,飘到了俞长宣榻前。
他亲自伺候俞长宣洗漱,期间没少说话,俞长宣却是一字未言,仅仅是睨着他。
褚溶月的眼功虽叫往日有了许多长进,可在祂面前仍是兜不住心绪。
俞长宣看破他的忧心忡忡,却不去安抚,只久久迫着他。
待令人把洗漱用的杂物收拾下去,褚溶月便扑通跪在了俞长宣足前,神色黯然:“溶月若有行错之处,还望师尊明示,定然改正……”
俞长宣只低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格杀金令是在项上悬刀的生意,你非冲动人儿,究竟是什么催得你心甘情愿地以命来偿?”
褚溶月便知俞长宣这般是关心意思,适才面上忧虑立时消散大半,诚实道:“是因钱。”
俞长宣不曾想这般俗欲有朝一日会自褚溶月嘴冒出来,稍一皱眉:“可是因染上了博戏?或是患上了别的什么瘾症?”
褚溶月摇头:“师尊多虑。”
阿棋这时叩了叩门:“二位大人,早饭已备好。”
褚溶月就应下来,才又回头冲俞长宣道:“徒儿想要筹钱修筑麒麟山,而后搬回去住。”他扶俞长宣下榻往外走,“师尊,膳房往这边走。”
这缨和州寒意褪得晚,春花都至夏初才开,此刻正是繁花盛放时。
俞长宣任他搀着,看廊外雨织帘,打得残红满地。祂并非怜花惜花人,刚才一直默默,唯有觑见雨打梨花残时,不禁皱了眉,道:“满载回忆之地便是伤心地,麒麟山上又无人,你当真要回去?”
“人总得回家。”褚溶月笑道,“这宅子里没有您与大师兄,只有你们的灵牌。而麒麟山上无处不是您,无处不是大师兄,无处不是我们。”
“回去后呢?”俞长宣道,“你要干什么?”
敬黎忽出现廊道拐角处,讥讽一笑:“还能干什么?寻死呗!”
褚溶月拔声:“敬明光!”
“你且停。”俞长宣抬手拍了拍褚溶月,打眼看向敬黎,“阿黎,你继续说。”
“二师兄他这些年一心求死,无所不用其极,今朝更往缉邪堂上挂了道千金令,要人摘他脑袋!我百般劝他收令,他愣是不肯听,眼下还晃着等人摘呢。”
褚溶月干笑:“这有什么?多少豪杰揭了令,却杀不得我,平白叫我赚了个盆满钵满。”
“那为师是该夸你无心栽柳柳成荫了!”俞长宣道,“因惧怕自己失控,故而干脆了断性命。褚见川,你好计谋!”
俞长宣温温一笑,却叫褚溶月冷汗窦生,忙弓腰认错。俞长宣却擦过他的肩,说:“雨大,在廊上立着做什么?走罢。”
褚溶月却不敢动。
敬黎哼着打他身旁过,说:“你这是该!从前若不是有大师兄……”他忙啪地把嘴一拍,佯装无事发生,嗒嗒往俞长宣身后跟。
不料敬黎还没走两步,就叫褚溶月压着肩膀,拖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