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摇摇头,直盯他手中那铃铛:“这是何物?”
“护身符。”裴晋安道,“我母族乃是广檀西边一小族,信奉乌鸟神。年幼时,我每每叫梦魇住,母后便会在我榻顶挂上一只铜乌铃,保我心神安宁。铃铛细小,极易晃动,为免铃铛扰人,殿中老人便不许宫娥扇风。宫中却因此起了传言,说我这二皇子弱不禁风……不过自打榻上挂满铜乌后,我还真没做过魇梦。”
俞长宣的视线往下挪了挪:“那么你今夜执这铜乌,是因作了魇梦吗?”
裴晋安点头:“那魇梦好难捱,梦中我和他们三人入了阵,最后独我活了下来。”
俞长宣就宽慰祂:“我不入阵,观音奴也不入阵,不论出阵者为谁,终究有个归处。”
裴晋安手中铜乌霍地落地,他攥住俞长宣的手臂,软膝跪在了祂身前。
俞长宣不知他意,佯作惊惶,忙去扯他的手:“裴哥,你怎能跪我?可是想要我折寿么?”
裴晋安却不肯起,湿漉漉的脑袋垂着,他说,“小轼,我对不起好些人,可我没法,我没法啊!”
“裴哥,你先起来说话。”
“就让他跪着,跪得皮开肉绽最好。”燕常玉的声音乍然响起,他自裴晋安身后来,旋即自他头顶泼下数张陈旧黄纸。
“裴晋安!”燕常玉那对桃花眸子仿若在血缸子里浸过,红得骇人,“你早知杀仙者,天罚必将牵连血亲,缘何瞒而不报?!”
燕常玉缓了缓,道:“解释。”
裴晋安只平静道:“没有。那阵不久便将启,你们若不想牵连观音奴,便不要进阵。”
“你好大的计谋!”燕常玉噙着眼泪,“你以为不要我们躬身入局,我们便会感天动地?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裴晋安眼神尖利:“你与阿明还不退局,难不成是想要观音奴为你我殉葬?”
燕常玉冷笑:“我会断了观音奴同我二人的缘。”
裴晋安眼中猩红一片:“观音奴与你们血脉相连,如何能断?”
“我自有法子。”说罢,那燕常玉猛一振袖,忿忿而去。
风愈紧,雨水都斜入了檐下。燕常玉走后良久,裴晋安仍是跪在原地。
裴晋安问祂:“小轼,我做错了吗?”
“国运压在我的肩头。”裴晋安道,“近来广檀正犯涝灾,沿河死伤者已近万数……我不能不改了天命,可杀仙者永无轮回,我已叫常玉和阿明成了我的共犯,又怎能再牵连观音奴?”
俞长宣温声道:“裴哥,你是因太善,故而痛苦。可人间好残酷,有舍才有得,你要接纳才能活。”
“有舍才有得……”裴晋安将拳头砸去泥巴地里,“这样的舍和得!!”
俞长宣拾起那串摔落的铃铛,道:“裴哥,这铜乌你收好。”
“不,你留着。”裴晋安道,“保你平安的。”
渐渐的,就连观音奴也叫燕常玉和明润抱去,这屋子里头愈发寂寞起来。
俞长宣没日没夜地坐在陋室里听雨声,后来天凉,就听哧哧雪声。
一日,祂推开屋门,看见形容枯槁的燕常玉和明润坐在桌边,手边却再不见观音奴和旭。
俞长宣勉强一笑,明知故问:“观音奴呢?”
明润道:“血亲缘难断,唯有地府能藏人,我们已打点好鬼官,要留住祂性命。”
这话说得多隐晦,却不过是指他们将孩子丢弃荒野,欲令他冻死饿死。
俞长宣感觉心都在发颤:“走这么一趟,观音奴虽保住了性命,祂的心也该死了。”
燕常玉却笑:“我同孟婆讨了碗汤,祂会忘了我们的。”
“那样便足够了吗?!”俞长宣倏尔吼出声来。
忘了,死时就不会痛了吗?
忘了,再无所谓先前爱恨,就当真要比清醒着恨,要来得好吗?
可话音方落,祂的心脏便若欲裂般涨痛起来。祂是怎么对待戚止胤的?桩桩件件,不也如此么!
真是因果好轮回!
“小轼,你为何掉泪……”
俞长宣拍开燕常玉伸来的手,只道:“燕哥,我、我先去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