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五月初一,天晴。叶清菡的尸首在乱葬岗停了三天,最终被几个好心人用草席裹了,挖个浅坑埋了。没立碑,没留名,只有一抔新土,混在无数无名荒冢里,很快就会被野草淹没。消息传回平津王府时,裴若舒正在教安儿认字。小家伙才满月不久,自然不认得,只咿咿呀呀地去抓她手里的书。晏寒征坐在一旁看军报,闻讯抬头,与裴若舒对视一眼,又各自垂眸。“知道了。”晏寒征对玄影摆摆手,“去账房支十两银子,送到埋她的人手里,就说是王爷赏的善心钱。”玄影应声退下。裴若舒将安儿交给乳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开败的海棠,久久不语。“心里不痛快?”晏寒征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裴若舒轻轻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空落落的。恨了那么久的人,忽然没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欠你的,已经还了。”晏寒征将她搂进怀里,“往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裴若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道:“王爷,叶清菡临死前,是不是见过什么人?”晏寒征眼神微动:“怎么这么问?”“她那枚毒丸,藏得那么隐蔽,若是无人指点,她一个囚犯,从哪儿弄来?”裴若舒抬眼看他,“还有,她死后尸首被扔乱葬岗,按说该是刑部处置,可偏偏有人‘好心’埋了她。王爷不觉得,太巧了么?”晏寒征沉默片刻,缓缓道:“是老三的人。叶清菡临死前见过老三,用她知道的一些秘密,换了具全尸。埋她的人,也是老三安排的。”“果然。”裴若舒闭了闭眼,“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静观其变。”晏寒征抚着她的背,“老三想拿叶清菡的死做文章,咱们就让他做。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三皇子府,密室。宇文珏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叶清菡临死前托人送出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脸色铁青。“江南盐税账本在安国公府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北疆军械走的是平津王麾下陈副将的线。若我死,这些秘密自会有人送到该知道的人手里。三殿下,咱们地狱再见。”是威胁,也是交易。叶清菡用这些秘密,换他保她全尸,也换他对付安国公和晏寒征。“好个毒妇。”宇文珏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舌舔舐纸页,映亮他眼底的阴鸷。她死了,还不忘摆他一道。这些秘密若是真的,他就能扳倒安国公和晏寒征;若是假的。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杜先生,”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清客,“你说,这信上的话,有几分真?”杜若明沉吟道:“叶清菡在二殿下身边多年,知道些内幕是可能的。但她说账本在安国公府,军械走平津王的线,这太容易查证,若是假的,一戳就破。她没必要撒这种谎。”“那就是真的。”宇文珏手指敲着桌面,“可她为什么告诉我?就为了换具全尸?”“或许是想借殿下的手,替她报仇。”杜若明低声道,“安国公是二殿下的支持者,平津王是她的死敌。她死了,也要拉他们垫背。”宇文珏冷笑:“那本王就成全她。去,派人暗中查安国公府的书房。还有那个陈副将,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殿下,”杜若明迟疑道,“若真查到什么,您打算如何?安国公是您外祖父,平津王如今是摄政王,动他们……”“外祖父?”宇文珏嗤笑,“他眼里只有他自己的权势,何曾真把我当外孙?至于晏寒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他挡了本王的路,就该死。”安国公府,书房。安国公对着墙上的《江山万里图》出神,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他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国公爷,”心腹管家悄声进来,“三殿下那边似乎在查咱们。”“查什么?”“江南的账,北疆的货。”管家压低声音,“好像是叶清菡临死前递了话。”安国公捻佛珠的手一顿,缓缓睁眼:“那个毒妇,死了还要作妖。”“国公爷,咱们是不是……”“不急。”安国公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百年老松,“让他查。江南的账,早抹干净了。北疆的货走的是老二的门路,与咱们何干?”“可三殿下若真查起来,难免牵扯。”“那就让他牵扯。”安国公转身,眼神冰冷,“老夫倒要看看,他这个外孙,有多大能耐。”管家不敢再言,躬身退下。安国公重新坐下,闭上眼,继续捻佛珠。佛珠在指间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窗外,天色渐晚。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平津王府,主院。裴若舒刚哄睡安儿,正对镜卸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颈间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是那夜叶清菡留下的。豆蔻在一旁收拾妆奁,小声道:“小姐,今儿奴婢去街上采买,听人说……三殿下在查安国公,好像还牵扯到咱们王爷。”裴若舒手一顿:“听谁说的?”“茶楼里几个书生议论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江南盐税有问题,北疆军械走私,都跟咱们王爷有关。”豆蔻愤愤道,“肯定是有人造谣!”裴若舒沉默。不是造谣。叶清菡临死前见过宇文珏,定是说了什么。只是她没想到,宇文珏动作这么快。“王爷知道么?”她问。“王爷一早就被陛下召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豆蔻担忧道,“小姐,会不会出什么事?”“不会。”裴若舒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边,“王爷心里有数。”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莫名不安。抚着小腹,那里又隐隐作痛。是蛊毒残留的反应。“豆蔻,”她转身,“去请龙婆婆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是!”皇宫,御书房。新帝宇文铭坐在御案后,脸色比登基那日更差,眼下青黑,眼神涣散。他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是御史弹劾安国公和平津王的。晏寒征与宇文珏分坐两侧,安国公坐在下首,闭目养神。气氛凝滞,落针可闻。“皇兄,”宇文珏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这几本折子,您看过了么?”宇文铭瞥了眼奏折,又瞥了眼晏寒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江南盐税,三年亏空八十万两;北疆军械,去年少了三千副甲胄,五千张弓。”宇文珏缓缓道,“这些都是国之根本,如今出了纰漏,若不查清,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晏寒征抬眼:“三哥想怎么查?”“自然是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宇文珏看着他,“四弟是摄政王,又掌兵权,理应避嫌。这案子,就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查,如何?”“可以。”晏寒征点头,“但查案之人,需得公允。臣举荐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阁老主审,三司会查。”宇文珏眼神一闪:“陈阁老年事已高,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周正去,他刚调回京,正是想做实事的时候。”周正。就是审叶清菡的那个刑部侍郎。晏寒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周侍郎资历尚浅,如此大案,恐难服众。”“那就让陈阁老挂名,周正实际去查。”宇文珏退了一步,“四弟觉得呢?”晏寒征看向宇文铭:“请陛下圣裁。”宇文铭被两人盯得发毛,哆嗦着道:“就、就按三弟说的办吧。”“陛下圣明。”宇文珏躬身,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晏寒征不再多言,起身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玄影等在阶下,见他出来,快步上前。“王爷,王妃身子不适,请了龙婆入府。”晏寒征心头一紧:“怎么回事?”“说是腹痛,具体还不清楚。”晏寒征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直奔王府。平津王府,主院。龙婆诊完脉,眉头紧锁。裴若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角有汗。“王妃,”龙婆低声道,“您这胎怕是不稳。”裴若舒心一沉:“是因为蛊毒?”“蛊毒已清,但您身子太虚,又连日劳神,胎气浮动。”龙婆叹道,“老身开几副安胎药,您需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动气。否则这孩子怕是保不住。”裴若舒抚着小腹,指尖发颤。这是她和晏寒征的第二个孩子,是安儿的弟弟或妹妹。她不能失去。“我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多谢龙婆婆。”龙婆退下开方。豆蔻红着眼守在床边:“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小世子还需要您呢。”裴若舒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晏寒征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若舒!”他冲到床前,见她脸色惨白,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怎么了?龙婆怎么说?”“没事。”裴若舒反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有些累,养养就好了。王爷别担心。”晏寒征如何不担心?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若舒,”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答应我,好好的。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嗯。”裴若舒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我们都会好好的。”窗外,夜色深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逼近,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的手,在这惊涛骇浪中,护住他们小小的家。可风雨欲来,又岂是人力能挡?是夜,城西破庙。一个黑衣人悄然而至,对着神像后的阴影躬身:“主子,叶清菡埋了。三殿下开始查安国公和平津王了。”,!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是个苍老的声音:“好。让他们斗。斗得越狠,咱们的机会就越大。”“主子,接下来……”“接下来,”那声音顿了顿,“该让裴若舒知道,叶清菡虽然死了,可她的债还没还完。”黑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阴影里,一双苍老的眼缓缓睁开,望向平津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裴若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夜风呼啸,卷起庙外尘土。一轮残月隐入云中,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景和元年,腊月初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从铅灰的天空飘落,不多时便将朱门绣户、长街窄巷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裴府的门前更是冷清,石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连个脚印都没有。那对石狮子顶着雪帽子,沉默地守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都生了层薄薄的绿锈。裴承安躺在内室冰冷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两床旧棉被,还是冷得浑身发抖。炭盆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却已褪色的缠枝莲纹,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三个月前,吏部的公文送到府上,措辞客气,说“裴公年高德劭,朕心甚慰,然年事已高,宜颐养天年”,准他“恩准致仕”。没有罪名,没有申斥,甚至保留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可谁都明白,这是将他彻底逐出了朝堂。送公文的是个陌生的小吏,连杯热茶都没喝,放下公文便走了。往日那些门生故旧,同僚下属,一个都没露面。仿佛一夜之间,京城就忘了还有裴承安这么个人。起初他还强撑着,每日早起,穿戴整齐,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书案发呆,仿佛还在等着上朝,等着议事。可日复一日,除了送柴米的老仆,再无人登门。他开始在空荡荡的府里游荡,从前院走到后院,从东厢走到西厢,看那些积了灰的家具,看那些蒙了尘的字画,都是他半生积攒的心血,如今都成了讽刺。他常常对着亡妻沈氏的牌位自言自语。那牌位是他自己立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请了最好的工匠,刻了“结发妻沈氏兰芝之灵位”,可他知道,沈兰芝还活着,在城外的庄子里,过得很好。他立这牌位,是祭奠死去的夫妻情分,也是祭奠他自己。:()王爷,夫人又把您死对头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