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僻静转角,忽听假山后传来低语声。是两个宫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听说了么?二殿下在牢里,疯了。”“可不是,整日胡言乱语,说是什么素心先生害他,又说摄政王妃是妖女。唉,真是可怜。”“要我说,那位素心先生才是个祸水。若非她,二殿下何至于此?可惜让她跑了,不然……”声音渐远。裴若舒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豆蔻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我没事。”裴若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回去吧。”二人转身往回走,却在廊柱阴影里,看见一道身影匆匆闪过,消失在月门后。看身形,是个宫女,可那脚步……裴若舒心头一跳。那脚步,太稳了,稳得不像个普通宫女。且那身形,隐约有些眼熟。是叶清菡。她几乎能断定。“豆蔻,”她压低声音,“去告诉玄影,让他盯紧今晚所有出入宫禁的人,尤其是宫女太监。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刻拿下。”“是!”豆蔻匆匆去了。裴若舒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月门,掌心渗出冷汗。叶清菡果然在宫中。她想做什么?对谁下手?陛下?晏寒征?还是安儿?她抚上心口,那里隐隐作痛,是蛊毒残留的感应。龙婆说,子蛊虽除,但母蛊未死,她与饲主之间仍有一丝微弱的联系。方才那一瞬,心口的悸动,是母蛊在附近?她不敢再想,转身快步回殿。必须告诉晏寒征,必须加强戒备。殿内,宴席已近尾声。新帝醉得厉害,被太监搀扶下去歇息。百官陆续告退。晏寒征抱着安儿,正与安国公寒暄,见裴若舒回来,脸色不对,便辞了安国公,迎上来。“怎么了?”裴若舒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我可能看见叶清菡了。”晏寒征眼神一厉:“在哪儿?”“方才在廊下,一闪而过,进了月门。我已让豆蔻去找玄影。”裴若舒快速道,“王爷,今夜宫中恐不太平。咱们需得小心。”晏寒征点头,将安儿交给她,对身后亲卫低语几句。亲卫领命而去。他这才揽住裴若舒,温声道:“别怕,有我在。咱们这便回府。”夫妻二人相携出殿。马车已在阶下等候,晏寒征扶裴若舒上车,自己却未立刻上去,而是对车夫道:“走玄武门,绕道回府。”“王爷?”裴若舒掀开车帘。“朱雀大街太显眼。”晏寒征翻身上马,护在车旁,“小心为上。”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夜色深沉,长街寂静,只余马蹄声和车轮辘辘。裴若舒抱着安儿,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心悬在半空。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外头传来马匹嘶鸣和兵刃出鞘之声!晏寒征厉喝:“护住马车!”裴若舒心跳骤停,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街巷两侧涌出数十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直扑马车!晏寒征与亲卫已与他们交上手,刀光剑影,血花四溅!是埋伏!她抱紧安儿,指尖摸向发间金簪。就在这时,车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倒挂而下,手中寒光直刺她面门!裴若舒急退,反手将金簪掷出!黑影偏头避开,簪子擦着他面颊飞过,带出一串血珠。借着月光,她看清那人眼睛,冰冷,怨毒,左眼角一颗淡褐色的泪痣。叶清菡!“果然是你!”裴若舒咬牙,从靴中拔出短刃。叶清菡冷笑,手中薄刃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车内空间狭小,裴若舒抱着孩子,施展不开,几招下来,臂上已添了道血口。“把孩子给我!”叶清菡嘶声,眼中是疯狂的贪婪,“我要让他,也尝尝蛊毒噬心的滋味!”“休想!”裴若舒护住安儿,短刃格开她的攻击。安儿被惊醒,哇哇大哭。外头厮杀声更烈。晏寒征听见孩子哭声,目眦欲裂,重剑挥过,将两名黑衣人拦腰斩断,转身扑向马车:“若舒!”就在此时,另一道黑影从旁窜出,直扑晏寒征后心!是调虎离山!晏寒征回身格挡,却被那人缠住。马车内,叶清菡的薄刃已刺到裴若舒咽喉前。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叶清菡右肩!她闷哼一声,薄刃偏了寸许,擦着裴若舒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是玄影!他带人赶到了!叶清菡见势不妙,猛地踹开车壁,纵身跃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玄影欲追,晏寒征喝道:“穷寇莫追!护住王妃!”黑衣人见首领逃走,纷纷溃散。亲卫追杀一阵,退回马车旁。晏寒征冲进车内,见裴若舒颈间流血,怀中安儿哭得撕心裂肺,心头一痛,将她连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裴若舒靠在他怀中,浑身发颤,却咬牙道:“她中了箭,跑不远。王爷,不能让她再逃了!”,!晏寒征点头,对玄影嘶声道:“封锁九门!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是!”夜色更深,京城再次戒严。而一场更激烈的追捕,才刚刚开始。城西,破庙。叶清菡踉跄冲进庙中,扯下面巾,肩头箭伤血流如注。她咬牙拔箭,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冷汗已湿透全身。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闪身躲到神像后,屏住呼吸。是巡夜的兵卒,在庙外停了停,又走了。叶清菡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还好,没丢。她盯着瓷瓶,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光。裴若舒,这次算你命大。但下次,你不会再这么好运了。她握紧瓷瓶,望向皇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游戏,才刚刚开始。天牢深处的刑室,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叶清菡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双手高悬,脚尖勉强点地。一身粗布衣裳已被鞭子抽得褴褛,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新伤,左肩那道箭伤崩裂了,血混着脓,一滴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对面太师椅上坐着刑部侍郎周正,正是当年被叶家连累贬官、去年才调回京的那位。他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案上的卷宗,偶尔抬眼瞥一下刑架上的人,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叶清菡,原名叶氏,罪臣叶文远庶女,年十三时本应没入教坊司,却被人暗中运作,以‘病故’之名逃脱。后化名素心,投靠二皇子宇文琝,为其出谋划策,构陷亲王,散播谣言,意图谋逆。”周正放下卷宗,声音平淡,“这些,你可认?”叶清菡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认,怎么不认?”她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可周大人怎么不问问,是谁把我从教坊司捞出来的?又是谁,让我去投靠二殿下的?”周正眼神一厉:“死到临头,还想攀咬他人?”“攀咬?”叶清菡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刑室里回荡,凄厉如鬼,“周大人,您真当我是傻子么?叶家倒台那年,您是我爹的门生,受牵连贬官外放,十五年不得回京。您心里,难道不恨叶家?不恨我爹?”周正脸色一沉。“您恨。所以当有人告诉您,叶家还有我这个余孽活着,还混进了二皇子府,您就迫不及待地想弄死我,对不对?”叶清菡盯着他,眼中是濒死之人的疯狂,“可您知不知道,当初把我从教坊司捞出来,送到二皇子身边的,是谁?”“住口!”“是三皇子!”叶清菡嘶声喊道,“是他外祖父安国公运作的!是安国公让我去二皇子身边当眼线,替他收集罪证,挑拨离间!周大人,您抓我,是替三皇子灭口呢,还是真觉得我罪大恶极?!”“啪!”周正猛地一拍桌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叶清菡头偏向一侧,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啐出一口血沫,却还在笑:“怎么,被我说中了?周大人,您以为替三皇子办了这事,就能青云直上?您错了,等我没用了,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您!”周正眼神阴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那笑冷得像冰:“叶清菡,你以为说这些有用?三殿下是皇子,安国公是国公,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张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至于你,陛下要你死,你就得死。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本官说了算。你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谋逆大罪,按律当凌迟。三千六百刀,本官会让人一刀不少,在你身上割完。”叶清菡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凌迟,那种死法,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怕了?”周正退后一步,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惜,晚了。从你投靠二皇子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日。”他转身,对行刑的狱卒吩咐:“好好伺候叶姑娘。别让她死了,陛下还要亲审呢。”“是!”周正走出刑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叶清菡压抑的呜咽声。他沿着阴冷的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走到甬道尽头,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三殿下让小的传话,说叶清菡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周正脚步一顿,眼神闪烁:“陛下的意思,是要亲审。”“三殿下说,天牢里死个犯人,是常事。陛下日理万机,未必记得。”狱卒声音更低,“只要人死了,一了百了。”周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告诉三殿下,下官……明白该怎么做。”狱卒躬身退下,消失在阴影里。周正独自站在甬道口,望着高墙上那方小小的铁窗透进的微光,久久不语。,!是夜,子时。天牢里死寂一片,只有值夜狱卒巡更的脚步声,和远处牢房里偶尔传来的呻吟。叶清菡的牢房在最深处,连油灯都没有,只有墙上一个小小气窗透进一点月光,照见她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她抱着膝盖,浑身是伤,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铁门轻轻滑开,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走进来,放在地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重新锁上门。食盘上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粥是馊的,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叶清菡盯着那碗粥,忽然笑了。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顿了。吃完这顿,就该上路了。她慢慢爬过去,端起粥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极淡的甜腥气,混在馊味里,几乎闻不出来。是毒,见血封喉的毒。她捧着粥碗,对着那方气窗的月光,看了很久。月光惨白,像她此刻的脸色。外头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了。“爹,娘,”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女儿不孝,没能替叶家报仇,也没能活出个人样。”眼泪掉进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抬手抹了把脸,将碗凑到唇边。就在要喝下去的瞬间,牢房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瓦片被踩动。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气窗滑入,落地无声。叶清菡浑身一僵,碗从手中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粥洒了一地。“谁?”黑影走到月光下,是个瘦高的男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得像两口深井。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主子让我送你一程。”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走得体面些,比凌迟好。”叶清菡盯着他,忽然笑了:“灰袍人让你来的?”黑衣人眼神微动,没说话。“果然是他。”叶清菡扶着墙慢慢站起,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就知道,他舍不得让我落在别人手里。我死了,他那些秘密,可就没人知道了。”“你知道的太多了。”黑衣人一步步逼近。“是啊,我知道的太多了。”叶清菡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我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知道安国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知道你们在江南私开盐场,在北疆走私军械,还知道……你们在陛下药里动了手脚。”黑衣人脚步一顿,眼中杀机暴涨。“怎么,怕了?”叶清菡笑得凄厉,“杀了我,这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可你们别忘了,我既然能活到今天,就不会一点后手不留。我要是死了,自然有人把我知道的,一字不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找死!”黑衣人低吼,短刃直刺她心口!叶清菡不躲不闪,只抬手,露出腕上一个不起眼的木镯,轻轻一按。镯子弹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小卷纸。“这镯子有个机关,我若死了,镯子里的机簧就会弹出,将这张纸射到对面的墙上。”她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墙上我涂了磷粉,遇空气会自燃。到时候,整个天牢都会看见这上面的字。你说,三皇子和安国公,会不会感激你替我灭口?”黑衣人短刃在她心口前寸许停住,眼神变幻不定。他在权衡,杀了她,灭口,但秘密可能泄露;不杀,她活着,更是祸患。“放心,”叶清菡缓缓道,“我对三皇子还有用。你回去告诉他,留我一命,我能替他做一件事,一件他做梦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什么事?”“杀了裴若舒。”叶清菡一字一顿,“和她的孩子。”黑衣人眼神一动。“我知道裴若舒中了蛊,也知道她刚生了个儿子。母子连心,子死母亡。只要那个孩子死了,裴若舒也活不成。裴若舒一死,晏寒征必乱。到时候,三皇子想做什么,不都容易了?”叶清菡盯着他,“这个筹码,够不够换我一条命?”黑衣人沉默良久,缓缓收回短刃。“我会禀报主子。但若主子不允……”“那便玉石俱焚。”叶清菡截断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左右是个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黑衣人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又如鬼魅般滑出气窗,消失在夜色里。叶清菡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盯着地上那摊打翻的毒粥,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她活下来了。用最恶毒的筹码,换来了苟延残喘的机会。裴若舒,你等着。我们的账,还没完。三皇子府,密室。宇文珏听完黑衣人的禀报,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忽然笑了。“她倒是会算计。用裴若舒母子的命,换她自己一命。”“主子,此女心思歹毒,留着她,恐是祸患。”黑衣人低声道。“祸患?”宇文珏把玩着玉扳指,“用得好,便是利刃。她恨裴若舒入骨,必会竭尽全力。至于事成之后……”他顿了顿,“一个钦犯,死了也就死了,谁会追究?”“主子英明。”“去告诉她,本王可以保她一命,但有个条件。”宇文珏抬眼,眼中闪过冷光,“十日之内,本王要见到晏承的尸体。做得到,本王助她脱身;做不到就让她死在牢里,也省了本王动手。”“是。”黑衣人退下。宇文珏走到窗边,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晏寒征,你不是最在意妻儿么?那本王就让你尝尝,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夜风呼啸,卷起庭中落叶。一场新的猎杀,已悄然张网。而网中的猎物,尚在襁褓之中。:()王爷,夫人又把您死对头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