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周六上午。
穂见町的春日总是来得迟钝而吝啬。
已至三月中旬,街边的樱树枝桠依旧枯瘦,只在顶端冒出几粒米粒大的花苞。
高桥慎一站在自家花店的门口,用喷壶给门前的三色堇浇水。
母亲在店内整理新到的郁金香,哼着老歌。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听的曲子——《北国之春》。
“慎一,帮我把这束花送到隅田街的佐木家。”
“好的!送完我去一趟学校,估计要到晚上才回来。”
高桥接过用牛皮纸包裹的白色的百合与淡粉色的康乃馨。
这是用于葬礼的花,佐木家的老太太上周去世了,享年八十三岁,也算是善终。
“一路小心。”
骑着单车,高桥穿过熟悉的马路,空气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花粉的暧昧气息。
直到四个月前,他的人生还是一条笔直且乏味的单行道。
父亲在他初二那年因胰腺癌去世,走得很急,像是被命运随手掐断的一根枯枝。
母亲是个典型的大和抚子型女性,温柔而坚韧,她擦干眼泪,接手了父亲留下的“高桥花坊”。
凭借之前在街坊邻居间积攒的良好口碑,倒也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高桥的人生规划原本是那么的清晰而枯燥:在汐云中学混完六年,如果脑子里的浆糊能稍微清一些,就考个东京的二流私立大学,留在当地个薪水小偷;如果不幸落榜,就回来继承花店,找个不讨厌的女人结婚,生两个孩子,就这样度过一生。
路过羽川明纱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透过二楼的窗帘缝隙,能看见少女书桌上堆积的参考书。
明纱是他的青梅竹马,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眼镜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有些模样。
初二那年夏天,两人曾在河边的防波堤上并肩坐到深夜,看银河在头顶缓缓流淌。
明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晚风吹起,露出膝盖上那块幼年玩耍时留下的疤痕。
高桥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想牵她的手,想吻她额头上那颗小痣。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递给她一瓶从便利店买来的、已经不太冰的弹珠汽水。
但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悸动被逐渐取代,明纱对他而言,更像是不能割舍的亲人。
送完花,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个熟悉的背头男正蹲在自动售货机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猛锤着机器,试图让卡住的可乐掉下来。
柳田健太,这家伙是他初中时捡到的“孽缘”。
他是高桥初中的第一个同桌,也一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
初一时,健太偷偷翻墙进已经被关闭的游泳馆探险,结果掉到了空泳池里,高桥不得不半夜爬窗去救他。
初三,正是少年踏入青春期的年纪,健太拉着高桥进了一家中古店,神秘兮兮地从帘子后的角落里翻出一张画质模糊的无码VHS录像带。
这种“没头脑与不高兴”般的组合延续到了高中,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这就是高桥慎一的世界,一个由鲜花、课本、少年漫、推理小说和无聊构成的闭环。
直到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