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蒋琛:太湖夜宴霅溪边上,住着个读书人,姓蒋名琛。这蒋琛熟读诗书,乡里人都称他一声“蒋先生”,平日里靠教几个蒙童过活。可教书的束修有限,到了秋冬水落鱼肥的时候,他就摇着一只小渔船,在霅溪、太湖一带下网捕鱼,换些米钱油盐。这年秋天,蒋琛撒网下去,忽然觉得网一沉,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家伙。他赶紧收网,只见网里躺着一只大乌龟,背甲足有磨盘大小,纹理奇特,颜色深沉,眼睛却清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蒋琛看了,心里一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虽是误入我的网,可你是灵物,我若把你杀了,剖肠取肉,岂不太狠心?你既在四灵之列,我这老朽若害了你,也于心不安。”说完,他解开网绳,把大龟轻轻捧起,放进水里。那大龟在水里打了个转,并不立刻游走,反而抬起头,朝蒋琛这边看了又看,足足回头六七次,这才慢慢沉入水中。蒋琛当时只当是做了件积德的小事,也没放在心上。转眼一年多过去。这天夜里,天色阴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霅溪和太湖里浪涛翻涌,像有无数野兽在水底咆哮。蒋琛的小船在岸边泊着,他披着蓑衣,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船外“哗——哗——”的水声,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船板。他吃了一惊,借着微弱的渔火往外一看,只见水面上,那只他放生的大龟正用爪子扒着船舷,竟然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开口说话:“蒋先生,别来无恙?”蒋琛吓得差点跌坐在船里,半晌才定了定神:“你……你是去年那只大龟?”大龟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正是。今夜太湖、霅溪、松江三水路的神灵,要在这里开大会,各路川渎的长官,都奉召而来。他们设席摆宴,离你的渔船不远。你在此捕鱼多年,网住的鱼虾不计其数,那些侥幸逃脱的,心里都有怨气。今夜水族众多,恐怕有人会趁机报复你。我感念你昔日救命之恩,特来相告,劝你把船往岸边再退一退,远避这场是非,以免受害。”蒋琛听了,又惊又感激,连忙点头:“多谢神灵提醒,我这就挪船。”他不敢怠慢,立刻起锚,把船划到一处水流平稳的岸边,抛锚系缆,自己缩在船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过了不多时,只听见远处水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在水底行进。紧接着,原本汹涌的浪涛,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蒋琛悄悄从船缝里往外看,只见水面上,无数龟鼍鱼鳖,密密麻麻地聚拢过来,足足围了二里多地。它们用身体排开波浪,竟在水面上“堆”出了一道城墙,又把翻滚的浪头压成一片平地。那“城墙”上,还开了三座大门,中间一条宽阔的“道路”直通里面。门两旁,站着上千个奇形怪状的水族,都长着人的身子、龙或螭的头,手里拿着戈戟,排成整齐的队伍,神情肃穆,像是在等候什么大人物。又过了一会儿,几十条蛟龙、大蜃从东西两面疾驰而来,它们张口喷出雾气,那雾气在空中凝结,渐渐化成了楼台殿阁、琼宫珠殿,又化成歌台舞榭、座垫褥席,一应俱全,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那些酒杯、酒壶、食器,更是光彩夺目,绝非人间所有。紧接着,数百条神鱼浮出水面,嘴里吐出一颗颗火珠,照亮了水面。火珠后面,跟着一百多名身披铠甲的武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青衣、头戴黑冠的神人,从霅溪南津缓缓驶来。不多时,又有数百只水兽,嘴里衔着发光的珠子,后面跟着二百多名铁骑,簇拥着一个身穿朱衣、赤冠的神人,从太湖中流而来。两位神人到了“城门”前,翻身下马,互相见礼。青衣神开口道:“一晃五纪不见,书信虽常有往来,却久未当面谈笑。常怀思念,心中悒悒。”朱衣神笑道:“我也是如此。”正寒暄间,一个老蛟上前高声唱道:“安流王到——”只见一群身穿虎豹之衣、额头涂红、脚呈青色的神卒,手里举着巨大的蜡炬,后面跟着旌旗戈甲,足有上千人,簇拥着一个身穿紫衣、朱冠的神人,从松江西面驶来。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迎上前去,行礼甚恭。双方客套了几句,紫衣神——也就是江神——开口说道:“不久之后,有一位未来要做宰相的人,将从这里北渡。只是他现在还未发迹,旅途艰难。我担心诸位不识天意,在他渡河时兴风作浪,耽误了他的前程。这是上帝早已注定的事,我们理应亲自照应。等他的船经过时,还望诸位收起风浪,不要让他受到惊吓,以免日后受上天责罚。”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我在水滨顺便把范相国也请来了,他可以替我们弥补一些过失。”,!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粗布褐衣、手持长剑的人走了进来。青衣神和朱衣神连忙起身:“久仰范君大名。”那人正是春秋时辅佐越王勾践、后来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范蠡。他拱手笑道:“我德行浅薄,只是吴地百姓感念旧恩,在江边为我立了祠庙,春秋祭祀。今日被江公强行拉来,打扰了诸位的盛宴,心中实在惭愧。”众人客气了几句,便请他入席。这时,老蛟又唱道:“湘王离城二里——”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个身穿绿衣、玄冠的神人,气宇轩昂,身后跟着百余随从,来到殿上。他与江神、湖神、溪神一一相见,说道:“我刚与汨罗屈副使一同前来。”说着,一个服饰朴素、容貌憔悴、身形微驼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屈原。他向众人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忧郁。范蠡见了,笑着打趣道:“屈大夫身为被放逐之臣,久困波涛之中,谗言诽谤的痕迹,至今还未从骨头上消去,怎么还敢来这里,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屈原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我不过是湘江里的孤魂,鱼腹之中的一点残肉,怎敢用口舌与相国对答?只是常听说,能穿透七层铠甲的利箭,不会去射笼中之鸟;能斩断大钟的宝剑,不会去切割案几上的腐肉。相国当年亡吴霸越,功成身退,逍遥五湖之上,名垂万古,我一向仰慕敬重,不敢以平常之心相待。今日相国在这华丽的宴席上取笑我,仗着意气欺凌一个被放逐的臣子,这与在笼中射杀病鸟、在案几上切割腐肉,又有什么区别?我倒是替相国可惜那金箭头和利刃啊。”这番话不卑不亢,说得湘神也变了脸色,连忙命人斟酒,罚范蠡一杯。范蠡正要饮酒,只见几十名女乐走上殿来,各持乐器,在舞筵上准备献艺。一个俳优上前高声说道:“请皤皤美女,唱一曲《公无渡河歌》。”一名女子起身,曼声唱道:“浊波扬扬兮凝晓雾,公无渡河兮公竟渡。风号水激兮呼不闻,捉衣看入兮中流去。流排衣兮随步没,沈尸深入兮蛟螭窟。蛟螭尽醉兮君血干,推出黄沙兮泛君骨。当时君死兮妾何适,遂就波澜兮合魂魄。愿持精卫衔石心,穷取河源塞泉脉。”歌声哀怨悲凉,听得众人都有些黯然。俳优又道:“请谢秋娘舞一曲《采桑曲》。”谢秋娘款步而出,翩翩起舞,歌声婉转,一连唱了十几叠,曲韵凄切,满座动容。舞还未结束,外面有人传报:“申徒先生从河上来,徐处士与鸱夷君自海滨至。”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申徒狄、徐衍,还有那位传说中“鸱夷子皮”的隐士,在侍从的引导下走了进来。江神、溪神、湘神、湖神都上前迎接,礼数甚厚。屈原见了申徒狄,笑道:“你不就是那位抱着石头投河的人吗?”申徒狄点头:“正是。”屈原叹道:“我终于有同行了。”于是,殿上重新摆好乐器,朱弦轻张,清管徐奏,众人举杯畅饮。山珍海味,水陆奇珍,应有尽有。舞乐既罢,俳优又道:“请曹娥唱一曲《怨江波》。”曹娥起身,含泪而歌,一共唱了五叠,蒋琛只记得其中三叠:“悲风淅淅兮波绵绵,芦花万里兮凝苍烟。虬螭窟宅兮渊且玄,排波叠浪兮沈我天。所复不全兮身宁全,溢眸恨血兮往涟涟。誓将柔荑扶锯牙之啄,空水府而藏其腥涎。青娥翠黛兮沉江壖,碧云斜月兮空婵娟。吞声饮恨兮语无力,徒扬哀怨兮登歌筵。”歌声凄婉,四座无不惨然。江神举杯,太湖神起身起舞,唱道:“白露溥兮西风高,碧波万里兮翻洪涛。莫言天下至柔者,载舟复舟皆我曹。”江神也倾杯起舞,唱道:“君不见,夜来渡口拥千艘,中载万姓之脂膏。当楼船泛泛于叠流,恨珠贝又轻于鸿毛。又不见,潮来津亭维一舠,中有一士青其袍。赴宰邑之良日,任波吼而风号。是知溺名溺利者,不免为水府之腥臊。”湘王持杯,霅溪神唱道:“山势萦回水脉分,水光山色翠连云。四时尽入诗人咏,役杀吴兴柳使君。”酒到溪神,湘王唱道:“渺渺烟波接九嶷,几人经此泣江篱。年年绿水青山色,不改重华南狩时。”随后,范蠡献上《境会夜宴诗》一首:“浪阔波澄秋气凉,沈沈水殿夜初长。自怜休退五湖客,何幸追陪百谷王。香袅碧云飘风席,,!觥飞白玉滟椒浆。酒酣独泛扁舟去,笑入琴高不死乡。”徐衍也献上《境会夜宴并简范诗》:“珠光龙耀火燑燑,夜接朝云宴渚宫。凤管清吹凄极浦,朱弦闲奏冷秋空。论心幸遇同归友,揣分惭无辅佐功。云雨各飞真境后,不堪波上起悲风。”屈原左手持杯,右手敲击玉盘,朗朗而歌:“凤骞骞以降瑞兮,患山鸡之杂飞。玉温温以呈器兮,国碱砆之争辉。当候门之四辟兮,瑾嘉谟之重扉。既瑞器而无庸兮,宜昏暗之相微。徒刳石以为舟兮,顾沿流而志违。将刻木而作羽兮,与超腾之理非。矜孑孑于空阔兮,靡群援之可依。血淋淋而滂流兮,顾江鱼之腹而将归。西风萧萧兮湘水悠悠,白芷芳歇兮江篱秋。日晼晼兮川云牧,棹回起兮悲风幽。羁魂汨没兮,我名永浮。碧波虽涸兮,厥誉长流。向使甘言顺行于曩昔,岂今日居君王之座头。是知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虽正寝而死兮,无得与吾俦。当鼎足之嘉会兮,获周旋于君侯。雕盘玉豆兮罗珍羞,金卮琼斝兮方献酬。敢写心兮歌一曲,无诮余持杯以淹流。”歌声慷慨悲凉,满座默然。申徒狄也献上《境会夜宴诗》:“行殿秋未晚,水宫风初凉。谁言此中夜,得接朝宗行。灵鼍振冬冬,神龙耀煌煌。红楼压波起,翠幄连云张。玉箫冷吟秋,瑶瑟清含商。贤臻江湖叟,贵列川渎王。谅予衰俗人,无能振穨纲。分辞昏乱世,乐寐蛟螭乡。栖迟幽岛间,几见波成桑。尔来尽流俗,难与倾壶觞。今日登华筵,稍觉神扬扬。方欢沧浪侣,邃恐白日光。海人瑞锦前,岂敢言文章。聊歌灵境会,此会诚难忘。”最后,鸱夷君衔杯而歌:“云集大野兮血波汹汹,玄黄交战兮吴无全垄。既霸业之将坠,宜嘉谟之不从。国步颠蹶兮,吾道遘凶。处鸱夷之大困,入渊泉之九重。上帝愍余之非辜兮,俾大江鼓怒其冤踪。所以鞭浪山而疾驱波岳,亦粗足展余拂郁之心胸。当灵境之良宴兮,谬尊俎之相容。击箫鼓兮撞歌钟,吴讴赵舞兮欢未极。遽军城晓鼓之冬冬,愿保上善之柔德,何行乐之地兮难相逢。”歌罢,远处传来毚郡城楼的晨鼓声,洞庭山寺的晨钟也隐隐响起。忽然,飘风大作,乌云四起,水面上的车马之声渐渐远去,宫殿楼台、珠殿琼阁也在雾气中慢慢消散。不多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剩下漆黑的夜空和汹涌的波涛。天快亮时,蒋琛看见那只大龟又从水中探出头来,朝他这边望了望,像是在告别,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蒋琛这才知道,昨夜所见,并非梦境,而是一场真正的水府盛会。他想起自己平日捕鱼,虽为生计,却也造了不少杀业,心中颇有感触,从此捕鱼之时,也多了几分节制。二、张遵言:太白星精救劫南阳有个读书人,姓张名遵言,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这一年,他又一次名落孙山,心情郁闷,只好收拾行囊,准备回家。途中,他路过商山,在一座山馆投宿。山馆简陋,夜里格外安静。这天半夜,天阴得像墨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张遵言睡不着,便起身到厅堂里走走,顺便督促仆人给马添些草料。走到东墙下,他忽然看见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白光,十分显眼。他吃了一惊,连忙叫仆人张至诚过去看看。张至诚点了个火把,凑近一照,原来是一只小白狗,个头只有猫那么大,胡须、睫毛、爪子、牙齿都像白玉一样洁白,毛色清亮润泽,看上去十分可爱。张遵言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给它取名叫“捷飞”,意思是跑得比飞还快。他把捷飞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一路上都让张至诚把它揣在袖子里带着。每次吃饭,张遵言都要先喂捷飞,看它吃得香,自己才吃得安心。有时饭菜不多,捷飞没吃饱,他宁可自己少吃一点,也不肯让捷飞受委屈。日子久了,张至诚有些懈怠,觉得天天揣着一只小狗,又麻烦又累。张遵言看在眼里,也不责怪,干脆自己来,每次出门都亲自把捷飞揣在袖子里,照顾得更加精心。晚上睡觉,捷飞就趴在他枕边;白天走路,捷飞就待在他袖中,形影不离。这样一晃就是四年。这四年里,张遵言虽然功名未就,但有捷飞相伴,倒也多了不少慰藉。他对捷飞的感情,早已不只是主人对宠物,更像是对亲人一般。,!后来,张遵言有事要去梁山一带。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他和仆人赶着路,还没到目的地,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难行。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风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就在这时,张遵言忽然发现,袖子里的捷飞不见了。他大惊失色,连声呼唤:“捷飞!捷飞!”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雨声。他连忙让张至诚和其他仆人分头在树下、草丛里寻找,可找了半天,连捷飞的影子也没看见。张遵言又急又怕,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就在众人慌乱之际,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树下的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张遵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不远处,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秀,气质不凡。他一出现,周围的黑暗似乎都被照亮了,众人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张遵言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从何而来?高姓大名?”白衣人微微一笑,答道:“我姓苏,排行第四。”他顿了顿,又看着张遵言,说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你在找捷飞,对吗?”张遵言连忙点头:“正是。不知捷飞现在何处?”苏四郎笑道:“捷飞就是我。”张遵言和仆人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四郎继续说道:“你不知道,你如今有一场大灾,命中注定要死于此地。我因为感激你四年来的养育之恩,你为了我,不惜节衣缩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恨,我心中十分感动,所以今天特地来救你。不过,要救你,必须要损折十几个人的性命,替你挡灾。”张遵言听了,又惊又惧,一时说不出话来。苏四郎不再多言,转身牵过张遵言的马,翻身骑上,对他说:“走吧,跟我来。”张遵言只好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雨中前行。仆人们见主人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也不敢多问,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大约走了十来里路,他们来到一座大坟前。坟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白衣白冠,身高一丈有余,手里拿着弓箭,模样十分魁梧。他们看见苏四郎,连忙躬身下拜,拜完之后,低着头,不敢仰视。苏四郎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白衣人答道:“奉大王的帖子,前来追拿张遵言秀才。”说完,他偷偷抬起头,瞥了张遵言一眼。张遵言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苏四郎脸色一沉,喝道:“不得无礼!张遵言是我的故人,你们快回去,此事与你们无关。”那几个白衣人听了,脸上露出又忧又怕的神情,甚至流下泪来,却不敢违抗,只得哭哭啼啼地退走了。苏四郎回头对张遵言笑道:“别怕,这些人奈何不了我。”又走了十来里,前面忽然出现了六七个人,都是夜叉模样,铜头铁额,手持兵器,面目狰狞,在风雨中跳来跳去,看上去十分凶恶。他们远远看见苏四郎,原本狰狞的神色立刻收敛,变得十分畏惧,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行礼。苏四郎喝问:“你们来干什么?”夜叉们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用手肘撑地,爬上前去,说道:“奉大王的帖子,专门来取张遵言秀才的性命。”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张遵言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凶狠。苏四郎冷笑一声:“张遵言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敢动?”夜叉们一听,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说:“前面那四个白衣人,就是因为没把张遵言带回去,大王已经下令,每人打了五百铁杖,现在生死未卜。您要是再不让我们把人带走,我们回去也活不成了。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暂且把张遵言交给我们吧。”苏四郎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小鬼,还敢在这里狡辩!再不退下,我立刻让你们死在这里!”夜叉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几十步外,摔倒在地,血流满面,哭哭啼啼地逃走了。苏四郎这才对张遵言说道:“这些家伙最难缠,现在他们走了,事情就好办多了。”又走了七八里,前面出现了五十多名手持兵器的士兵,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见了苏四郎,也都纷纷下拜。苏四郎问:“你们也是来追张遵言的?”士兵们齐声答道:“是。前面那七个夜叉,因为没追到张遵言,已经全部被大王依法处置了。我们都很害怕,不知道四郎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一命。”苏四郎想了想,说道:“你们先跟我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五十多名士兵中,大约有一半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来。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写着“乌头门”三个大字。穿过城门,又走了几里路,只见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坚固,戒备森严,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王府一样。,!这时,一个身穿军装的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对苏四郎拱手说道:“奉大王之命,特来迎接四郎。因为职责所在,不能在半路远迎,请四郎先到南馆稍作休息,大王随后就来相请。”苏四郎点点头,带着张遵言进了南馆。馆中陈设华丽,刚坐下不久,外面就有信使接连来报,说大王请苏四郎和张遵言即刻入宫。两人跟着使者穿过一道道宫门,只见宫殿楼阁,连绵不绝,每一座殿里都摆着丰盛的宴席和精美的陈设,比人间的王宫还要气派。到了第四重殿,大王才正式接见他们。只见大王身穿衮服,头戴垂旒冠,亲自下阶迎接苏四郎,态度十分恭敬。苏四郎只是微微拱手,显得十分从容。大王请苏四郎上殿,又回头对张遵言说:“这里是本地之主,你也不必太过拘束。”张遵言连忙行礼。大王笑道:“前几座殿都太简陋,不敢让四郎屈尊。”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苏四郎穿过一座座大殿,最后来到一座名为“夜明楼”的高楼上。楼上四角的柱子上,都镶嵌着巨大的明珠,光芒四射,把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楼中早已摆好酒宴,又有乐队在一旁奏乐。酒过数巡,大王对苏四郎说:“我这里有几位歌女,想让她们出来助兴,不知四郎意下如何?”苏四郎说:“有何不可?”话音刚落,七八名女乐和十几名饮酒作乐的女子走了进来,个个容貌绝世,服饰华丽,宛如神仙。大王和苏四郎都换上了便服,谈笑风生,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翩翩少年。酒至半酣,苏四郎一时兴起,伸手去调戏其中一位美人。那美人却板起脸,并不理睬。苏四郎又逗了她几句,美人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说:“我是刘根的妻子,若不是奉上元夫人之命,怎会来到这里?你怎么能如此轻薄?想当年,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不过说了几句轻佻的话,我就已经通过杜兰香姊妹转告了他的过失。就算是那些地位很高的人,也不敢随便调戏我,你又凭什么如此放肆?”苏四郎被她一顿抢白,也有些恼怒,随手拿起酒杯,朝旁边的牙盘上猛地一砸。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楼上柱子上镶嵌的明珠纷纷滚落,光芒瞬间黯淡下来,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张遵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棵大树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苏四郎和他的马都在旁边。苏四郎见他醒来,说道:“你已经躲过这场大灾了,我也该走了。”张遵言连忙起身,对着苏四郎深深一揖:“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却连先生的来历都不知道,日后想报答也无从下手。还有,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吗?”苏四郎笑了笑,说道:“我的来历,不能直接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商州龙兴寺,找东廊下那位缝补僧衣的老僧,他会告诉你的。”说完,他身形一晃,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晨雾之中。天已经蒙蒙亮了。张遵言收拾好行装,带着仆人,一路打听,果然来到了商州龙兴寺。寺里东廊下,果然有一位老僧,正低着头缝补僧衣。张遵言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说明来意。起初,老僧并不愿意多说,只是摇头。张遵言不肯放弃,一直跪在一旁,苦苦哀求。直到夜深人静,老僧才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这么执着,我也不好再隐瞒。”他抬头看了看张遵言,缓缓说道:“苏四郎,其实是太白星的星精。那位大王,本是天上仙府中的官员,因为犯了过错,被贬到这里为王。”张遵言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老僧却不再回答,只是说:“我也该离开这里了。”他让张遵言先回去。第二天一早,张遵言再去龙兴寺寻找那位老僧时,却发现东廊下空空如也,老僧早已不知去向。张遵言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都是真正的异人。他感念苏四郎的救命之恩,从此更加谨慎行事,不敢再轻易造下杀业。后来,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平安顺遂地度过了一生。:()太平广记白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