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嫃微微阖眼,浸泡在热水中身心俱软,一扫愁绪。
李尚宫进来时,宫婢们都侧身行了礼,又继续给皇后拭洗。上官嫃回头问:“李尚宫都安排好了?”
“是,今夜由公孙慧珺侍寝。”
上官嫃愣愣地没接话。沐浴后,宫婢替她擦拭身子,柔软的帕子拂过玉臂,猩红的守宫砂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猝然拢起袍子便冲了出去,道:“你们都退下。”
李尚宫给莫尚仪使了个眼色,便带着众人退下了。
莫尚仪笑着去哄上官嫃,“娘娘这是怎么了?公孙慧珺不是娘娘提的人选么?”
上官嫃抱膝窝在床帏一角,负气一般:“我没怎么。”
莫尚仪轻轻摩挲她的头,“皇上宫里早有侍妾,娘娘不都习以为常了么?”
上官嫃嘴唇紧抿,她习以为常的是司马棣的冷漠,对着哪个侍妾,他也不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捂得紧紧的几乎要窒息。莫尚仪慌忙拉扯她,“这是做什么?娘娘!”
元珊闻声亦赶来劝阻。莫尚仪见皇后如此反常不由心慌,元珊一向与皇后亲近,便交由她来劝,自己远远退至厅里。
元珊轻轻揽住她,小声说:“娘娘,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
上官嫃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她是难受,却无法用言语表达。睁开眼、闭上眼,似乎都有无尽的负荷在压着她,压得她痛不欲生。
“娘娘在宫中多年,必定明白后宫历来不太平,只因嫔妃之间明争暗斗,而上殿却难以服众。娘娘要当好皇后,其中有多少艰辛外人不知,皇上却一定知晓。试问一个深明礼义、温婉贤淑的皇后,谁能撼动她的地位?那些受尽恩宠的红颜终有衰老的一日,而娘娘却是陪皇上度过终生的人。一生还有很久呢,娘娘在担忧什么呢?”
“当初李尚宫挑我过来服侍皇后,不就是希望我能替皇后分忧么?”
上官嫃慢慢爬起来,深深望着元珊:“你也辛苦了,陪了我这么多年。她们将你当做安抚我的工具,可我当你是姐姐。若你哪天有了心上人,定要告诉我,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宫去。”
“娘娘别担心其他的人和事,还是照顾好自己罢。至于元珊,或许会留在娘娘身边一辈子呢……”
“在这里一辈子很苦的。”上官嫃落寞垂下头,“我不想你陪我熬。”
元珊握住上官嫃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暖。烛台上的蜡炬燃到了尽头,突然烧得极旺,瞬间又被蜡油湮灭了。
春宵帐暖,公孙慧珺伏在司马棣怀里,半掩在锦衾中的身段仍然显得凹凸有致。她脸颊上隐有泪痕,桃红的眼妆晕开了,愈发楚楚可怜。
司马棣只是闭目休憩,并未熟睡。直到公孙慧珺被莫尚仪带人接走去沐浴清洗,司马棣才起床,发了一会愣,问戴忠兰:“今日的名册是谁拟上来的?”
“回皇上,是李尚宫。”
“皇后提的人是谁?”
“公孙慧珺。”
司马棣轻笑一声,“果然,那便看看她们姐妹情深能到什么程度。”
清晨,司马棣上朝之后,公孙慧珺依例去给皇后请安。
透着薄如蝉翼的纱屏,上官嫃看见公孙慧珺髻上的流苏发饰,与自己的如出一辙。她一手搭上元珊的小臂,渐渐从屏风后走出,微带笑意:“慧珺姐姐,好些年没见了。”
公孙慧珺一颦一笑间,若海棠幽放,娇柔无限。
二人在矮榻上坐着闲话家常,上官嫃听她讲起家里的琐碎事务很入迷,那些离她遥不可及的亲人似乎都过得很好。公孙慧珺怕她听了乏味,小心翼翼问:“娘娘是否觉得臣妾太啰嗦?”
“哪里,我爱听。”她便由衷地笑了,道,“姐姐今朝一入宫,将来要谁来给我们讲那些琐事呢?”
公孙慧珺柔柔道:“能入宫侍奉皇上,是我们家族的荣耀。皇后娘娘在宫中多年,年纪虽小但风范已成,这般落落大方、端庄贤婉,想必长辈们见到了会十分欣慰。”
上官嫃听罢一笑,命人取棋盘来,与她对弈一局。拈棋落子间,公孙慧珺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腕上赫然有一块青紫的痕迹,仿佛被什么重物砸过。上官嫃生疑,问:“你的手怎么伤了?我给你传太医。”
“不要!”公孙慧珺脱口而出,“小事而已,三两日就好了。”
上官嫃迟疑道:“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和我说。”
“多谢娘娘,平日里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娘娘不必挂心。”公孙慧珺说完,脸颊浮起一抹红晕,双手托起茶盅抿了口茶,另一只衣袖落下,腕上仍然有淤青,却是三枚指印。上官嫃受了针刺一般闪开视线,按捺住内心的汹涌,沉下气息继续下棋。
秀女们按例给皇后请安,上官嫃常赐些茶点下来,让她们一边享用一边闲聊。巴结奉承的话不少,但不满或是怨恨的情绪却藏得很好,佳丽之间亲和融洽,笑语连连。后妃之间本以姐妹相称,唯独到了上官嫃这里很尴尬。皇后之尊不能称嫔妃为姐姐,而论年纪她又不能称其他人为妹妹。况且众人都是新进宫的秀女,没有品阶,直呼名字显得生疏,上官嫃因此特别烦恼每日清晨的请安。偶称身体不适,免去问安之礼。
御书房殿高而空阔,栋梁金柱间多有龙凤花饰。司马轶站在正中央,只觉得眼前的烛光映着大殿如流金般灿灿,皇帝说话的声音似乎飘渺极了,听来嗡嗡地不真实。
“世子?”戴忠兰提醒他,“皇上赐坐呢!”
司马轶缓缓抬头,顿了会才反应过来,在旁边的红漆雕花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