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多出来走走,幽芳殿那边景致极好,不要憋在殿里。不知这一年是否住得习惯?”
“劳烦皇上挂心,微臣一切安好。”司马轶微微笑着点头。
司马棣时常召见他以示关怀,发觉司马轶生性懦弱,木讷寡言,常常出神地发愣,不知所谓。“今日召你前来,是想给你宫里送几名女子作侍妾。”司马棣示意戴忠兰将画册拿下去给司马轶,“这些画册中的宫婢皆是最高尚宫亲自挑选出来的,虽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娇媚可人。你随意挑选,选出来的画像交给小兰子即可。”
司马轶捧着画册有些无措,视线里微露惊惶:“皇上,微臣尚未加冠,怎可逾矩。”
司马棣见他如此拘谨胆怯,失声笑起来:“只是贴身侍妾而已,并不是要你娶妻纳妾。至于今后到了婚龄,中意谁家女子尽可与朕说,朕为你指婚。”
司马轶起身谢恩,心里恍惚想起那块晶莹的玉牌,很想再见到她。
夜色茫茫,春雨斜敲花窗,偶有几丝从窗棂缝隙中漏了进来,飘在宣纸上。上官嫃用指尖轻轻拭了,雨水还是渗透了纸张,留下一点点印迹。元珊端了柄青铜烛台进来,加在案上:“娘娘,够亮了么?”
上官嫃若有所思望着跳跃的烛火,想要下笔却不知要写什么。于是问元珊:“安尚书今日出的题是什么?”
元珊答:“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上官嫃哦了一声,仍旧没有下笔,目光呆滞。远远听见殿外的宫婢请安,上官嫃手一抖,殷切望过去,一名宫婢进来通传:“娘娘,査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上官嫃垂目搁下笔,绕到镜台前稍稍修容,方出去见他。
査元赫披了油衣站在厅下,雨水便顺着衣角滴在白玉砖上,翘首望见上官嫃出来了,便傻呵呵笑着。
査元赫大手一挥:“不必了,我就是来给你送个东西。”说着,他从宽大的油衣下拎出一只鸟笼子。上官嫃惊喜快走两步赶去看,“这是什么?”
“百灵,叫起来可好听了,就像唱歌一样!比黄莺唱得还好听!”
上官嫃接过来抱在怀里,这鸟儿虽然貌不惊人,小小的身躯蹦来蹦去却很可爱。上官嫃抬头笑眯眯看着他:“你今日在御前担职,怎么这会溜出来了?”
“皇上和慧美人赴鸳鸯浴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便匆匆跑一趟,马上就回去。”査元赫心直口快,猛地察觉到上官嫃脸色不对,方觉自己失言,忙矢口道,“不是、不是鸳鸯浴……是慧美人伺候皇上沐浴!哎呀、也不对……”
上官嫃苦笑摇头,“行了,别解释了,你快回去罢,别让人告你擅离职守之罪。”
査元赫瘪瘪嘴、耸耸肩,一步一回头出了配寝殿。
上官嫃全然没了玩鸟的心情,随手交给宫婢,自己拿了把伞出去散步,只叫元珊一人随行。
雨夜里御花园的路不好走,湿滑不说,还有泥泞,不一会,两人的绣履都脏了。上官嫃一直沉默着,元珊也没有开口安慰,只想陪她散散心。不知不觉走到太液池边,雨点落在一大片一大片莲叶上的声音仿佛百里开外的平原上有万人击鼓般声势浩大,却因太过遥远而衰弱了。
上官嫃回头叮嘱元珊在岸边等候,自己踏上长廊往池心的水榭去了。
水榭露台上长了青苔,一步步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上官嫃一手举着伞,一手拎起裙角,就像儿时走在后花园湿漉漉的小石子路上,娘亲在前面温柔呼唤,她乖乖地跟着,走过石子路,就到了湖边的小码头。隔着茫茫细雨,隐约看见爹爹在游船上招手。
小环,快来,爹爹带你雨中游湖。
上官嫃开心地笑出声,“好,我来了。”
水榭的一扇镂空雕花门内,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小环,你来了。”
上官嫃冷不丁被吓得手中一松,绣着大朵莲花的油纸伞飘然落下。只穿了一袭白绸袍的司马轶从水榭里走出来。四周漆黑,上官嫃只看得清一双亮亮的眼睛,凉丝丝的雨点沾湿了面庞,她回过神,赶忙捡起伞,心有余悸问:“你怎会在这里?也不带盏风灯,真吓人。”
司马轶微带歉意道:“我每日晚膳后都出来散步,只是方才突然下了雨,我想等雨停了再回去。”
“我看今晚是不会停了。”上官嫃举着伞朝他走近,或许是自己在雨里走得太久了,竟觉得他身上烘出一股暖意。
“那我岂不是要宿在水榭?也好,听风赏雨,还有蛙声零星。”
“那你呢?”
“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岸边还有同伴,她有伞。”撒谎多了,会觉得心虚,上官嫃脸上发烫。
“我来举着。”司马轶忽然伸手握住伞柄,炙热的掌心包裹着伞柄上冰凉的纤手,上官嫃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般猝然缩回手,定定望着暗夜里对方的眸子,心跳如鼓。
司马轶诚心道:“抱歉,冒犯了。”
上官嫃无端端害怕起来,身为皇后,频频夜会皇侄,虽说不是有意相约、若将来被传出去确实败坏名声。她忽然扭头就冲进雨中,丢下一句:“我不想再看见你。”
司马轶愣愣望着她被夜色和雨雾掩盖的背影,最后只剩一抹水绿色,和岸上的杨柳融为一体。他忽然闻见伞中一阵淡淡的馨香,抬头寻望,伞心垂着一条明黄的穗子,皇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