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时玉弯了弯眼,手贴着里衣摸了进左胸口处,用力一扯,金碎青听一阵布帛撕裂后,金时玉两指小心翼翼地夹着枚丝绸包出来了。
他将丝绸包递给了金碎青,点了点她的额头,要她拆开看。
金碎青多半猜出这是什么,却仍遏制不住心脏咚咚咚乱跳。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在金时玉笑意下,抖着手,掀开层层叠叠丝绸。他包得细极,拆完一层,还有一层防水的油纸,到金碎青快要手酸了,里面的红纸终于漏了出来。
金时玉哑着嗓子,艰难道:“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开过。”
金碎青愣住了。
在江南道过年间,不论两人闹到了多晚,金时玉总比她起得早,他悄无声息,从未将她吵醒。她偶尔翻身睁眼间,看到金时玉在桌前点一豆灯,对着衣料缝缝补补。
原以为是在补衣服,没想到是在将婚书缝里衣上。
金碎青鼻头一酸,“你每日都缝?”
金时玉在她肩上写道:“除过见水,总会缝,尽量贴身。”
这是他的盼,他的命。
不敢离,离了就会死,再不能等回金碎青。
金时玉捧着她的脸,凑近了,温柔舔抵去金碎青的眼泪,“哭什么。”
这封婚帖,本意是送给他作挟制,表真心,顺带将人拐过来,不再替那两位皇甫卖命罢,没想到他不光不用,还这样贴心护着,当做了命根子。
知他思欲重,想得多,对他如此重要,也断然令他痛苦。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又道:“没有纸和笔,如何签日子?”
金时玉又写道:“不需想那么多,就写你想要的日子就好。”
“不论早晚?”
越早越好,他心想,可望着她,他又笑了笑,珍重道:“随妹妹高兴。”
金碎青:“那随我选了啊。”
金碎青趿着鞋到了桌边,托着腮想日子,金时玉从后面来,双手撑住她左右身侧的桌缘,长而浅的发在灯光下泛柔和的金光,将金碎青笼在了里面。
他低头看她,金碎青决断的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也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一瞬,金碎青笑道:“哥哥,选我来的那日可好?”
金时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金碎青来金府的那晚,七月流火。
在燥热混乱的夜里,金时玉险些掐死金碎青。
那日他混沌,记忆却不曾模糊,清切记得妹妹在他怀里,困顿地望着他,婴孩大而圆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在一瞬化作爆破的恐惧,随着哭声炸了开。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忆。
忆起来,背后生寒,痛彻心扉。金时玉痛苦地咽了咽,哑道:“当真选那一天,你不怕?”
“怕啊,”金碎青坦荡点头,“差点就死了,怎么能不怕,所以要努力用快乐盖过那一天啊。”
金碎青笑道:“你看,高兴的,痛苦的,都是哥给的,哥也算我人生中独一号了。”
她那样小,人说婴孩是没有记忆的,她又是如何记得那一天的?
可那微小的疑惑很快胸口被翻涌的浪潮盖了过去。她说她高兴,她乐意,金时玉欢喜到头脑昏昏沉沉,又问了一遍:“就选那日,不改了?”
金碎青嗔着抓他的小臂,“快点吧。”
金时玉再不犹豫,手指探入自个儿的牙关,用力一合,鲜血登时冒了出来。
他咬得急,佛恨不得咬下来一块肉,拾起了摆在桌子上的簪子,沾着指尖上的的血。
金时玉握簪的手很重,写时又轻飘飘,怕字不好看,怕写错了,怕金碎青反悔,故而抖着手,迟迟不肯落笔。
犹豫间,金碎青果决握上了他颤抖的手,带着他一起写,边写,她边道:“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
写罢,金碎青伸手食指,与他带血的手指相贴,带着他的,一同用力按在了婚书上。
两指印相贴,死契落成,再不能悔。
自此,它再不是吊着金时玉命的一张红纸,而是真切系着二人一辈子,带着约束力的文书了。
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押了。
金时玉愣怔怔地低头看她,见她抛开了婚书,抱着他的手,蹙眉轻轻吹他伤口,“怎么咬这么狠,疼不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