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的上午,长安。
一辆镇魔司的“囚车”缓缓驶入城中。
天方微亮,朱雀大街已人声初沸。
“咚——咚——咚——”
晨钟自承天门悠悠荡开,余音未落,东西两市的市鼓已次第擂响。
青石板路上,蹄声、轮声、脚步声混作一团,胡商的驼队摇著铜铃,与挑著早点的小贩擦肩而过。
坊门大开,仕女乘舆缓行,士子策驴而过,街旁胡饼炉热气腾腾,胡姬挽袖叫卖,汉傢伙计高声应和。
满城烟火,万邦衣冠,都在这一声钟鼓、一缕炊烟里,醒成了盛世长安。
“囚车”行在朱雀大街,胡媚娘先忍不住,一把掀开轿帘,晨风吹得她鬢边珠花轻颤。
“青莲,快看快看!”
她指著街面,声音脆生生的,
“那胡饼炉刚起炉,焦香飘半条街,等下咱们就去买,加芝麻的最香!”
她指尖又点向酒旗招展的酒肆:“西市那家波斯酒肆,葡萄酿甜得很,你肯定爱喝。还有平康坊的糖蒸酥酪,入口即化,我带你去尝个鲜!”
胡媚娘眼波流转,如数家珍,从东市的绸缎庄说到西市的杂耍棚,从曲江的春景说到慈恩寺的庙会,说得眉飞色舞。
哪怕是李青莲冷若冰霜的性子,此刻也静静靠在轿沿,听著媚娘嘰嘰喳喳的讲解,嘴角竟不自觉地弯起。
她望著街上往来的人流、琳琅的店铺,眼中不再清冷,而是漾著一层浅浅的光。
蜀山清寂,晨钟暮鼓,日课便是吐纳练气、执剑修行。
一卷书、一柄剑、一炉香,便是一日光阴,周而復始,天地间只有松涛与剑气,清冷却也安稳。
可眼前的长安,却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青石板路上人潮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往来,酒肆茶坊香气四溢,红男绿女擦肩而行,衣袂翻飞间皆是人间烟火。
这喧囂与繁华,是蜀山从未有过的热闹,也让她心头微微一震,原来世间竟有如此鲜活、如此拥挤的红尘。
更让她讶异的,是那些往来的异邦人。
有黄髮垂肩的、有白髮鼻樑高挺的,还有红髮如火、肤色白皙的。
初时她心头一凛,只当是山精野怪化形作祟,指尖已悄然扣住了手中剑穗。
可待“囚车”缓缓靠近,她凝神细辨,却见这些人虽形貌奇异,却並无妖气缠身,气息清明,確是凡人无疑。
只是他们口中言语嘰里咕嚕,音节古怪,与中原官话全然不同,她一句也听不懂。
蜀山清修,岁月悠长,她以为天下之大,不过是山与山、云与云的距离。
可踏入长安,她才明白,这人间远比她想像的更辽阔、更驳杂,也更……鲜活。
青纱外,红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