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长安,镇魔司案牘库。
偌大的班房黑不溜秋,唯有案头一盏牛油烛燃著微弱的光,豆大的火苗在风缝里颤颤巍巍,將刘程孤瘦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贴在斑驳的砖墙上。
同僚们早已作鸟兽散,勾栏瓦舍的酒香、赌坊骰子的脆响,隔著几条街都能飘进这死寂的库房,唯独刘程枯坐案前,指尖捏著狼毫笔,对著摊开的命案卷宗,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笔桿被攥得发烫,心却凉得发沉。
这几日长安城暗流涌动,一桩桩事像浸了冰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最戳心的,莫过於丞相长孙无忌拿下镇魔司都头李良,关入折衝府死牢,整整三日三夜。
坊间早传疯了——李良,死透了。
刘程猛地鬆开笔,身子向后一仰,重重靠在冰冷的木椅背上,脖颈抵著硬木,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口那股憋闷的酸胀。
换做半年前,听到李良的死讯,他怕是要偷偷鬆一口气,甚至举杯庆贺。
谁不知李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紈絝?
仗著师父在朝廷里做官,整日泡在酒肆勾栏,眠花宿柳,挥金如土,是个不折不扣的膏粱子弟。
可这短短数日相处,刘程亲眼看著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饮酒作乐的浪荡子,而是披甲执刀、敢冲在最前斩妖除魔的镇魔司都头。
西市盐铺一案,血还未乾。
明面上是盐商哄抬物价,闹得长安百姓吃不起盐,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可暗地里,哪一撮盐不是长孙无忌的手在操控?
这位当朝丞相,仗著是帝舅之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从食盐、铁器、药材,到米麵蔬肉,但凡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全被他的爪牙死死攥在手里,吸尽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
长孙无忌之心,路人皆知。
可知道又能如何?
刘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不过是镇魔司一个最末等的小班房,月俸二两银子,放在寻常村镇已是高薪,可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连餬口都勉强。
他还有个妹妹,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温婉可人。
他自己苦点累点都无妨,啃粗粮、穿旧衣都能忍,可妹妹不能受委屈,要吃精细点心,要穿乾净衣裙。
他还要拼命攒钱,给妹妹备一份体面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人,不用像自己一样,在底层苟且求生。
生活的重担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埋头做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兢兢业业又能如何?
抵不过同僚们一晚灰色收入的零头。
那些人勾连权贵,上下其手,赚得盆满钵满,唯有他守著案头的《论语》《大学》《中庸》,抱著一丝不切实际的科举梦,盼著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扫尽官场污浊,让百姓能喘一口气。
只是梦终究是梦。
过了这个秋,他就二十八岁了。
寻常人家,二十八岁早已娶妻生子,妻儿绕膝,宅院安稳。
可他刘程,居无定所,连一间属於自己的瓦舍都没有。
如今住的那间小偏院,还是李良看他可怜,特意托人安排的,免了租金,还添了桌椅床榻。
於情於理,李良是他的恩人。
可恩人被抓入死牢,生死未卜,他刘程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螻蚁,而长孙无忌是参天巨树,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人家动动一根小指头,就能將他碾成肉泥。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到头来不仅救不了人,还要把自己和妹妹的性命都搭进去。
不值,太不值了。
刘程长嘆一声,心里堵得慌,带著无尽的憋屈与无力。
他敬佩李良敢衝撞权贵的勇气,可也觉得这份勇气太过愚蠢,太过不值。一个小小的都头,去碰权倾天下的丞相,跟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