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如盘,悬於墨色苍穹之上,清辉遍洒,將整座感业寺笼在一片冷寂的银白之中。
禪院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间嵌著些许青苔,在夜露的浸润下泛著幽微的湿意。
胡媚娘缓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迴廊之上,素白的僧袍裹著她纤穠合度的身姿,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勾魂摄魄的妖冶气韵。
她手中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珠身圆润,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发亮。
每一步落下,指节轻捻,佛珠便相撞发出噠噠的轻响,清脆,却又在这死寂的禪院中显得格外突兀,如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一声,又一声,敲碎了佛门的清净,也敲乱了夜的安寧。
风从殿角的铜铃间穿过,带起细碎的呜咽,没有僧人的诵经声,没有晚课的木鱼声,偌大的感业寺,好似只剩下她一人,一影,一串佛珠的声响。
她的影子被圆月拉得頎长,斜斜投在斑驳的院墙上。
那墙面歷经百年风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纹,而落在墙上的影子,却绝非人间女子该有的模样。
不是凹凸有致、眉眼如画的美人身形,而是一只九尾舒展、尾毛蓬鬆的狐形。
九条狐尾在影中轻轻摇曳,妖异,诡譎,带著千年狐妖独有的凛冽与魅惑。
胡媚娘每向前踏出一步,青石砖轻响,墙上的九尾狐影便亦步亦趋,步步相隨,狐首微扬,似在凝望那轮冷月,又似在蛰伏著什么。
夜风骤然转急,穿堂过院,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风声渐盛,吹动她腕间的佛珠,那串原本被她稳稳捻在指尖的檀木珠,竟隨著风势疯狂晃动,撞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噠噠噠噠,如同骤雨敲窗,又似心魔狂跳,再也压不住。
下一瞬,一声轻脆的崩裂声划破夜空——串连佛珠的红绳,断了。
数十颗檀木佛珠从她掌心倾泻而出,哗啦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珠珠滚落,四散奔逃。
有的滚进草丛,有的撞在柱础上,有的顺著石阶缝隙坠入黑暗,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如同她此刻被强行压制的妖力,再也藏不住,掩不了。
胡媚娘脚步顿住,垂眸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今日是月圆之夜,青丘狐族,每逢月圆,妖力便会暴涨至巔峰,乃是一月之中最为强盛之时。
可她本是失了妖丹之人,妖力本源尽失,莫说月圆现形,便是寻常时候,也只能勉强维持人形,连一丝妖息都不敢外泄。
可这一切,都在镇魔司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彻底改写。
她还记得那夜的烛火,昏黄摇曳,映著李良年轻而滚烫的面庞。
那个镇魔司的都头,一身正气,眼含炽热,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她千年狐妖的媚术,沉沦在温柔乡中。
便是在他情动意驰、心神最是鬆懈的剎那,她悄无声息,不动声色,以青丘秘术,从他体內吸回了属於自己的妖丹。
那枚被她以本命精血温养千年的妖丹,重回丹田的瞬间,汹涌如江海的妖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久违的力量感充斥著每一寸经脉。
她胡媚娘,依旧是那十境修为的千年九尾狐妖,妖力滔天,媚术通神,绝非这凡尘俗世的普通妖物可比。
可这里是长安城。
天子脚下,龙盘虎踞,臥虎藏龙,儒释道三教高手云集,镇魔司、国师府、大內护卫,哪一个不是斩妖除魔的好手?
更何况,她此刻身处的,是禪宗核心之地感业寺。
佛门金刚,禪宗护法,无数经文法印镇压四方,妖邪在此,便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
纵有千年修为,也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收敛所有妖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胡媚娘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內翻涌的妖力,重新抬步,走入禪院深处,踏上长街。
长街寂静,月光如水,將她的身影照得明明灭灭。
她从月光下走入街角,阴影瞬间將她吞没。
便在此时,头顶古树枝椏间,一只乌鸦猛地振翅,发出一声呱的诡叫,声音嘶哑,刺耳,在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