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凉,李良负手立在阴影里,足尖碾过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半晌未曾挪动半步。
感业寺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唯有柴房之內,一道清越却肃穆的诵经声缓缓淌出,穿破夜色,直直撞进李良耳中。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前几日在长安城南的胭脂巷里,还是婉转娇媚、勾魂夺魄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能缠得人骨头都酥软。
可此刻落在耳中,却只剩佛门经文的清冷规整,一字一句,皆是戒律清规。
李良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悬著的半块玄铁牌。
那是他在镇魔司任职时的信物,如今边角早已磨得斑驳,沾著逃亡路上的血与尘。
诵经声在耳畔盘旋,他不用看,也能想像出柴房內的模样:青灯一盏,蒲团一方,昔日里珠翠环绕、衣袂飘香的胡媚娘,此刻该是披著一身素色僧衣,低眉捻珠,口诵往生咒的模样。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月,物是人非到这般地步。
身旁的星河和尚却没他这般心思,这和尚生得圆头圆脑,一身僧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半点出家人的清净模样都没有,反倒像个偷跑出来混吃混喝的俗家弟子。
他凑在李良身边,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隨著说话的动作溅出来,语气里满是惋惜与八卦:
“李兄,你可別小瞧这胡媚娘,来咱们感业寺才不过七天,常用的《金刚经》《往生咒》背得比我这个剃度十年的都熟。
嘖嘖,那模样身段,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眉是眉眼是眼,肤白如玉,身段更是没话说,偏偏来做了尼姑,真是暴殄天物!”
星河和尚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又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寺里的师兄弟偷偷议论,这胡媚娘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前是在宫里当差的,不知是触了龙顏,还是卷了什么宫闈秘事,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才来咱们寺里带发修行。
可惜啊可惜,这般绝色美人,落得如此下场,李兄,你若是见了她,保管挪不开眼!”
李良依旧沉默,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星河和尚哪里知道,他口中这位让人可惜的胡媚娘,与他李良,早有过一场露水情缘。
那时的胡媚娘,是混跡红尘的狐妖,媚骨天成,一笑便能倾人城。
而他李良,是镇魔司里杀伐果断的都头,手握生杀大权,行走在人妖两界的边缘。
可如今,不过月余光景,昔日娇媚的狐妖披上了僧衣,成了感业寺里吃斋念佛的尼姑。
而他李良,却从人人敬畏的镇魔司官差,变成了被折衝府通缉的亡命囚犯。
真是应了坊间那句粗鄙却实在的话——男盗女娼,终得报应。
换做旁人,或许会对著这般造化弄人唏嘘感嘆,可李良不会。
他自异世穿越而来,魂附到这大乾朝的一个小吏身上,摸爬滚打多年,从市井混混混到镇魔司的核心暗探,早把人心与世道看得通透。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报应,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权力与实力说了算。
他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安安稳稳地活著,更没想著能平安终老。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著那些害他、欺他、辱他的人,一起下地狱。
多年的官场钻营,多年的市井沉浮,让他刻进骨子里一个道理。
想要让別人仰视你,敬畏你,不敢轻易拿捏你,你就必须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这个道理,放在朝堂的权力爭斗里適用,放在这修仙练道的境界修为里,更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就像他手中这三起卷宗里记载的妖物命案,死去的三只妖,无一不是安分守己、从无恶行的善妖。
它们隱去妖身,学著人类的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努力想要融入长安这座繁华都城,可最终呢?
不过是因为生性善良,不懂反抗,就成了別有用心之人的猎物,死得不明不白,连个替它们伸冤的人都没有。
李良在镇魔司待了整整十年,比谁都清楚长安城里的隱秘。
这看似繁华鼎盛、天子脚下的帝都,暗地里藏著成百上千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