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有的是修行千年的精怪,有的是误入人间的小妖,都小心翼翼地收敛妖气,学著人类的言行举止,只想在这人间討一口活路。
可人妖殊途,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大乾朝廷自上而下,对妖物始终抱著忌惮与排斥之心,也正因如此,才会设立镇魔司。
明面上是斩妖除魔、守护百姓,暗地里,不过是朝廷用来清除异己、掌控阴阳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李良听著柴房內胡媚娘的诵经声,只觉得满心讽刺。
胡媚娘本是修行百年的狐妖,一身妖气未曾褪尽,如今却穿著尼姑的衣裳,在佛门清净地,为一个死去的书生诵经超度。
而那个死去的书生,也根本不是什么凡人,是一只化形多年、一心想要进京赶考的妖物。
感业寺的和尚们嫌他妖身卑贱,连正殿的佛堂都不让他进,死后更是隨意丟在这阴冷潮湿的柴房里,让一只妖,给另一只妖念经。
原来这所谓的佛门圣地,所谓的眾生平等,也不过是分三六九等的。
在这些和尚眼里,妖就是妖,永远低人一等,哪怕是死,也不配得到一丝尊重。
夜风渐凉,吹起李良鬢边的碎发,柴房內的诵经声依旧平稳,却渐渐弱了下去。
李良默数著时间,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清越的女声终於停歇,柴房內只剩下青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星河和尚见状,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对著柴门轻轻敲了三下,声音恭敬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
“胡施主,寺外镇魔司的差爷来了,要再查验一下死者的尸体,劳烦施主开一下门。”
“好。”
柴房內传来一声轻应,声音轻柔,带著经文诵罢的空灵,与之前胭脂巷里的娇媚判若两人。
紧接著,便是细碎的脚步声,从柴房深处缓缓靠近门口,布鞋踩在乾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一刻,“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陈旧的柴门被缓缓推开。
今夜恰逢满月,银辉似流水般倾洒而下,铺满了感业寺的每一个角落,也恰好尽数落在了推门而出的胡媚娘身上。
李良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滯。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浓妆艷抹、媚態横生的狐妖。
她一身素色海青僧衣,洗得发白,头上戴著一顶灰色尼姑帽,將满头青丝尽数藏起,脸上未施粉黛,素麵朝天。
没了那些珠翠点缀,没了艷丽的衣裙,却反而褪去了一身风尘气,显得清新脱俗,宛若山间初绽的白莲,清冷又纯净。
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依旧是那般勾人,杏眼弯弯,琼鼻樱唇,只是往日里眼底的媚意,如今被一层淡淡的悲悯与清冷取代,却更显动人。
李良就那样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痴缠,竟在这青灯古佛的清净之地,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凡心。
胡媚娘推开门,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与李良撞了个正著。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
曾经在蜀山相依为命的温暖,在逃亡路上並肩作战的默契,在夜深人静时的耳鬢廝磨,那些喘息与躁动,那些温柔与缠绵,那些出生入死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捲了两人的脑海,在眼前一一浮现。
胡媚娘的目光轻轻流转,杏眼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泪花,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著眼前的李良,看著他衣衫染尘、面色疲惫,却依旧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模样,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是失而復得、终於等到心上人的欢喜与释然。
她等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李良看著眼前的胡媚娘,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辗转反侧,最终只化作最简单、也最心疼的三个字。
“瘦了。”
昔日的胡媚娘,身段丰腴,肌肤莹润,是恰到好处的美艷。
而如今,许是吃惯了感业寺清苦的斋饭,许是日夜诵经、心事重重,她瘦了些许,脸颊微微凹陷,却反而更衬得那双眼睛清澈动人,身姿也愈发窈窕,將僧衣下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前凸后翘,別有一番韵味。
站在两人中间的星河和尚,全然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