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的夜,素来静得能听见佛前灯油噼啪燃尽之声。
可今夜不同,夜风卷著湖心水汽,裹著几分森然冷意,漫过朱红院墙,缠上那座孤立水中央的湖心亭。
月隱云深,星子稀疏,偌大寺院早已沉入酣眠,唯有这亭台周遭,气息诡譎,似有暗流在水面之下翻涌,连寺內金刚护法的梵音,都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在千里之外。
石阶之上,立著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青黑色镇魔司官袍裹身,腰束玉带,靴踩青石,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经杀伐、阅尽诡怪的沉冷气场。
她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垂落,望著石阶之下那人,眉眼清冽,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镇魔司少卿,从四品官阶,於朝堂重臣而言不算绝顶,可放在镇魔司这等专司斩妖除魔、监察天下诡怪的衙门里,便是足以令各方妖邪瑟瑟发抖的权柄。
更何况,坐上这位置的,竟是一个这般年轻的姑娘。
满朝文武,乃至深宫大內,多少人绞尽脑汁想要探知她的姓名来歷,可查来查去,皆是一片空白。
石阶之下,立著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身素色尼姑粗衣,荆釵布裙,洗得发白,本该是清心寡欲、侍奉佛祖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藏著千般嫵媚、万种算计,流转之间,哪有半分出家人的空寂淡然。
胡媚娘仰头望著石阶上的镇魔司少卿,目光复杂。
即便当年身居后宫,权倾六宫,她也曾动用无数隱秘力量,暗中探查过这位神秘少卿,可到头来,一无所获。
姓名、家世、师承、过往,全是一片迷雾。
胡媚娘心中冷笑。
名字,於这等人物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手段,是心术,是那足以在弱冠之年便横空出世、坐稳从四品镇魔司少卿之位的通天本事。
这个姑娘,绝不简单。
一念至此,胡媚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温顺低眉的尼姑,剎那间锋芒毕露,浑身妖力如决堤江河,轰然爆发!
九条雪白狐尾自身后舒展而开,狐毛蓬鬆,迎风招展,扫得亭边水面涟漪阵阵。
一双素手缓缓绷紧,指节凸出,指尖渐渐生长出尖锐森然的利爪,寒光凛冽。
额间更是浮现出一道淡青色古朴符文,纹路流转,正是青丘狐族独有的血脉印记。
妖威瀰漫,亭中灯火狂颤,几欲熄灭。
胡媚娘抬眼,声音冷冽,带著狐族与生俱来的媚惑与桀驁:“渡鸦姑娘,这么晚了,你不会是閒来无事,来这感业寺与我敘旧的吧。究竟有何贵干,不妨直言。”
她不知对方真名,姑且以渡鸦作为调侃。
石阶之上,那年轻少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爽朗一笑,眉眼弯弯,竟似十分受用这个称呼。
“渡鸦姑娘?”她轻轻点头,笑声清越,却带著几分玩味,“这名字倒也贴切。既如此,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称你为,狐妖娘娘?”
话音落,她扬声轻笑,笑声在寂静湖心迴荡,刺耳得很。
胡媚娘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已经不是娘娘了。”
昔日荣华,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她不过是一个被打入佛门、苟延残喘的弃妃,一个不敢轻易暴露真身的狐妖。
“哦?不是娘娘了?”渡鸦姑娘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明媚,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利刃般的寒芒,一字一顿,字字诛心,“那你……想不想再杀回皇宫?”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进胡媚娘心湖。
她默然。
沉默之中,思绪翻涌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