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尸?”
一声低沉的怒笑,骤然打破了书房內的死寂。
李志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桌角,將一盏青瓷茶杯拂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飞溅,茶水浸湿了金砖地面,氤氳开一片深褐的水渍。
他看著阶下躬身而立的总管太监王有福,眼中满是讥讽,语气冰冷刺骨:“王有福,你跟朕说什么?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先帝停灵的感业寺,出了魑魅魍魎,还有诈尸这等荒诞不经的怪事?”
王有福身子一矮,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肥胖的脸颊渗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领口的锦缎,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陛下息怒,老奴不敢妄言,此事乃是丞相大人亲自派人稟报,千真万確啊。”
“长孙无忌?”李志眉峰一蹙,周身的气压更低,“他怎么说?”
“丞相大人言,感业寺昨夜惊现邪祟,闹得鸡犬不寧,僧眾死伤数人,阴气冲天,恐衝撞了先帝英灵,明日陛下前往感业寺祭祀先帝,大不吉,恐有血光之灾,还请陛下改日再行祭祀之礼。”
王有福战战兢兢地回稟,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內心藏著雷霆的天子。
“荒唐!”
李志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踹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桌上。
书桌竟是被他一脚踹得横移半尺,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奏摺、笔墨、印泥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丞相丞相!朕的耳边,天天都是丞相!朝堂之上,朕说一句话,要先看长孙无忌的脸色。朕要行一事,要先过丞相府的门槛!”
李志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龙顏震怒,声震屋瓦,
“这天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长孙!”
“陛下息怒!陛下龙体为重,切勿动气啊!”
王有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砰砰作响,
“老奴该死,老奴不该多言,求陛下饶命!”
书房內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在这深宫之中,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们这些螻蚁般的宫人,隨时都可能成为迁怒的牺牲品。
李志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之上。
他脸色铁青,怒火中烧,可就在这暴怒之中,一丝理智,却如同寒潭之水,缓缓浇灭了心头的躁火,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背对著眾人,目光幽深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暗自思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感业寺乃是先帝李二凤停灵之所,皇家寺院,戒备森严。
就算真的有什么山精野怪、魑魅魍魎作祟,以长孙无忌丞相府的势力,门客三千,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招揽的道士、方士遍布朝野,隨便派几个人去,便能將那所谓的邪祟收得乾乾净净,何至於要亲自入宫,跑到他这个皇帝面前,编造这等“诈尸”的荒唐谎言?
长孙无忌一生精明,老谋深算,身为三朝元老,凌烟阁第一功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被一个小小的“诈尸”嚇得惊慌失措,特意跑来阻拦他去感业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李志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这个舅舅,分明是在故意欺瞒他,拿他当三岁孩童一般戏耍!编造出感业寺诈尸的谎话,目的只有一个——阻止他前往感业寺!
感业寺之中,必定藏著长孙无忌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执意要去感业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祭祀先帝,而是为了一个人——胡媚娘。
那个曾在先帝身边侍奉,后入感业寺削髮为尼,让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女子。
登基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將胡媚娘接回宫中,可碍於长孙无忌等老臣的阻挠,一直未能如愿。
明日前往感业寺,便是他暗中与胡媚娘相见,商议接她回宫的绝佳机会。
长孙无忌定然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才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横加阻拦!
想通了这一节,李志心中的怒火更盛,却也更加清醒。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一眾宫人,眼神冰冷,如同审视猎物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