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著碎雪,如无数柄寒刃,刮过帝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撞在朱红宫墙与高门府邸的飞檐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鬼哭,似狼嚎,又似这巍巍皇城之下,无数被掩埋的冤魂在低声泣血。
皇城根下,丞相长孙无纪的府邸占地百亩,朱门巍峨,石狮镇宅,门楣上“丞相府”三个鎏金大字乃当今陛下李志亲题,笔力遒劲,透著无上尊荣。
府內雕樑画栋,曲水迴廊,处处皆是王侯气派,可今日,这座平日里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权相府邸,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死死笼罩,连檐下悬掛的宫灯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冷意。
下人们走路皆屏息敛声,踮著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了府中那位执掌大乾半壁朝权的核心人物。
丞相府书房,乃是长孙无纪处理机要、密谋大事的核心之地,寻常人莫说踏入,便是靠近三丈之內,都会被府中护卫格杀勿论。
此刻,书房之內,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著空气中瀰漫的暴戾之气,让人喘不过气。
书桌之后,端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
此人便是长孙无纪,大乾丞相,关陇集团的定海神针,先皇皇后长孙氏之兄,当今陛下李志的亲舅舅。
他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早已花白,却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这双眸子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沓泛黄的书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在手背之上。
那薄薄的书稿被攥得褶皱不堪,边角都被捏得碎裂,纸页上的墨跡晕染开来,依稀能看见“辽北賑灾”“关陇贪墨”“十五万官银”“长孙无纪”“柳奭”等刺目字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书房內炸开!
长孙无纪猛地抬起右手,將那沓书稿狠狠砸在面前的梨花木书案之上,紧接著,他掌心凝聚起雄浑的內劲,带著满腔怒火,重重一拍!
“咔嚓——哗啦啦!”
坚硬如铁的百年梨花木案,竟在这一掌之下应声碎裂!
厚实的案面从中断裂,木屑飞溅,砚台、笔墨、奏摺、密信尽数摔落在地,墨汁泼洒而出,染黑了地面的青石板,也溅在了长孙无纪的玄色锦袍之上,留下点点黑斑,如同他此刻心头的污痕,挥之不去。
“混帐!废物!一群饭桶!”
长孙无纪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锦袍袖袍扫过满地狼藉。
他鬚髮皆张,怒目圆睁,原本威严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书房內滚盪,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个陆綰,不是早就死了吗?!本相明明下令,让智也那禿驴將他挫骨扬灰,书稿尽数焚毁,为何这些东西,会再次出现在帝都之內?!还闹得满城风雨,连感业寺都传得沸沸扬扬!”
“智也和尚是他娘的废物吗?!本相养他这么多年,给他荣华富贵,给他佛门地位,让他做丞相府的门客,庇佑他在感业寺安身立命,他就是这么给本相办事的?!连一个手无缚鸡的书生都处理不乾净,连几页破书稿都烧不彻底,留著他,还有何用?!”
怒火如野火燎原,在长孙无纪的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陆綰,一个辽北苦寒之地出来的穷酸书生,在他长孙无纪眼中,不过是一只螻蚁,一只隨手就能碾死的臭虫。
可就是这只螻蚁,差点掀翻了他关陇集团这艘行驶了数十年的巨舰!
三个月前,大乾辽北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暴雪封山,冻饿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朝廷震怒,陛下李志亲自下旨,拨出十五万两官银,作为辽北賑灾专款,由户部加急押送,前往辽北救济灾民。
这笔钱,是救命钱,是天下百姓的指望,更是大乾朝廷的脸面。
可在关陇集团眼中,这不过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关陇集团,自大乾开国以来,便是朝堂之上最根深蒂固的势力,文臣武將,后宫外戚,尽皆出自关陇门阀,把持著朝政大权,架空皇权数十年。
连当今陛下李志,都是靠著关陇集团的扶持,才得以登上帝位。
长孙无纪作为关陇集团的领袖,一手遮天,这十五万两賑灾官银,从户部出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关陇集团的人盯上,层层剋扣,最后尽数落入了关陇门阀的私库之中,分文未到辽北灾民手中。
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上下打点,层层封口,本以为此事会永远掩埋在冰雪之下,无人知晓。
谁能想到,辽北那个叫陆綰的书生,竟凭著一腔孤勇,暗中搜集了关陇集团贪墨賑灾银的全部证据,写成书稿,千里迢迢,孤身入京,想要告御状,扳倒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
陆綰入京之后,第一时间便去了感业寺,拜见了自己的辽北老乡,感业寺的智也法师。
智也和尚,本是辽北人,早年落魄,被长孙无纪收留,成为丞相府的门客,后入感业寺出家,明面上是佛门高僧,暗地里却是长孙无纪安插在感业寺的眼线,替他监视朝野动静,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
陆綰天真地以为,同乡之人,必会念及乡情,帮他递上举报信,为辽北百姓伸冤。
可他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了地狱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