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杨凌的声音隔著纱帘传来,低而稳。
“哦。”
李志抬起头,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龙椅坐了刚满一年,頜下的鬍鬚尚显稚嫩,可眼底的疲惫,却远超这个年纪。
“可是皇后那边……又派人来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至仪鸞门,执意要见陛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志的眉头瞬间蹙起,像被人用墨笔狠狠划了一道。
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挥,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许久的烦躁:“不见!不见!”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愣,隨即又颓然坐回臥榻。
锦缎的榻垫绣著缠枝莲纹,是先帝当年赐下的,触手温热,却暖不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態,可一想到王皇后那张端庄却冰冷的脸,想到她背后站著的舅父长孙无忌,那位手握辅政大权、被先帝託孤的赵国公,他就浑身不自在。
杨凌站在殿中,垂著眸,仿佛没看见天子的失態。
她跟了李志十余年,太清楚这位陛下的处境。
永徽元年的朝堂,说是李志的天下,实则大半握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顾命大臣手里。
后宫之中,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与长孙无忌联姻,根基深厚。
而萧淑妃出身兰陵萧氏,深得圣宠,风头正劲。夹在权臣与后妃之间,这位年轻的皇帝,活得比做太子时还要拘束。
“陛下。”
杨凌等李志的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胡媚娘能不能从感业寺回来,终究绕不开后宫之主。”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李志心底最柔软也最焦灼的那把锁。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胡媚娘。
这个名字,他藏在心底整整一年了。
贞观二十三年,先帝李二凤崩於翠微宫,按照乾制,先帝后宫无子的妃嬪,皆要入感业寺为尼。
胡媚娘,彼时还是正五品才人,也在其列。
他与她的相识,早在贞观十七年。
那年他被立为太子,入侍太宗,便在御书房外见过这位胡才人。
她不像其他妃嬪那般娇怯,替太宗研墨时,落笔有力;谈及政事,虽只寥寥数语,却颇有见地。
后来太宗病重,他入侍汤药,与胡才人朝夕相处,情愫渐生。
那是一段隱秘而炽热的时光。
在翠微宫的迴廊下,在御药房的氤氳药气里,他们交换过眼神,也说过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太宗弥留之际,曾瞥见过他与胡才人相视的模样,当时先帝只是沉默地合上了眼,未曾点破,却也成了李志心中永远的刺。
先帝驾崩,胡才人入感业寺,削髮为尼。李志无数次想派人去接她,却终究不敢。
一来,是礼法束缚。
胡媚娘是先帝才人,他若將其接入后宫,便是“悖逆人伦”,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定然会以死相諫。
二来,是后宫格局。王皇后与萧淑妃斗得正酣,他若再引入一个胡媚娘,无异於火上浇油,而他,此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控这团火。
可他想她。
想得发疯。
感业寺的方向,在长安城外的终南山麓。
每逢初一十五,他站在太极宫的城楼上,往西南望去,总能想起她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下,素衣芒鞋,削髮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