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还记得最初认识白静静的情景。
不是在什么浪漫场合,而是在军区总院的病房里。
那时他刚升正团不久,在一次边境扫尾的清剿行动中,为掩护一个新兵,被流弹片擦伤了头部和肩膀。
伤不算特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身体的伤很快就能癒合,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那时,距离他和杨小芳离婚,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关於“背叛”的愤怒早已在时间中冷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对自己前半生的全盘否定。
娘在他当团长后不久就病逝了,临终他都没能守在跟前。
以为娶回家能相互扶持的妻子,结果闹到离婚收场,还背上了拋妻弃女的骂名。
他顾大力好像生来就是孤家寡人。
拼命挣来的军功章,却捂不热妻子的心。
战场上再勇猛,回到一个人的夜里,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和挫败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那次受伤,流弹袭来时,他其实有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可以完全避开。
但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躲什么呢?就这样算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军人的本能让他还是做出了规避动作,只是慢了一点。
这隱秘的心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后来多次为他检查的白静静。
白静静就是在他那段最低谷、最茫然、最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时候,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她不像其他医生或护士那样,只关心他的伤口癒合情况。
她会在他对著窗外发呆时,轻声问一句“顾团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会在他因为头疼烦躁时,用专业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必须按时吃药,必须保证休息,然后把温水和药片递到他手里;
会在他偶尔提及部队里的事时,用一种理解的眼神看著他,说“你们保家卫国,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总是穿著整洁的白大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条理清晰。
白皙的脸上带著一种似乎能掌控一切的篤定和温柔。
对於那时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糟的顾大力来说,白静静就像一片秩序井然的净土,一个稳定可靠的锚点。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团长的责任和“顾疯子”的悍勇。
可以不用思考,只需要听从安排。
听她安排复查时间,听她建议饮食,甚至听她聊起医院里的趣事或者她父亲当年的一些軼闻。
那是一种缓慢的、近乎麻醉的依赖。
他习惯了她的出现,习惯了她事无巨细的关心,哪怕有时显得有点越界。
也习惯了在她构筑的那种“体面”、“有序”、“向上”的氛围里,暂时忘却乡下的泥泞、离婚的难堪和內心的荒芜。
他把她当成了溺水时抓住的浮木,黑暗里看到的一盏灯。
是什么时候开始,关係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