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顾大力,里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又期盼的样子:
“这些,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花的零头多。”
“但是,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心上:
“她们给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还。她们也不图俺还。”
“你欠俺和娘的,比这些多得多。你还的时候,知道俺们得要。你也知道,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顾大力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坐好,目视前方。
顾大力站在原地,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女儿的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更精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记得住每一份微小的恩情,也计算著他如山如海的债。
她叫他一声“爹”,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更像是一种清算前的確认——
你是我爹,所以你欠我的,天经地义,你別想赖,也赖不掉。
顾大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沉默地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重新驶上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车厢里,杨小芳本就虚弱,又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渐渐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瓶没打开的雪花膏。
铁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小手紧紧攥著那个装著乡亲们礼物的旧挎包。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那条通往他罪孽与救赎之地的路。
吉普车离开县城,重新驶上通往红星公社的黄土路。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透过车窗玻璃晒进来,车厢里有些闷热。
杨小芳抱著那瓶雪花膏睡著了,眉头微微蹙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铁妮依旧看著窗外,小脸没什么表情。
顾大力专注地开车,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但有些路段实在糟糕,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顛簸几下。
每次顛簸,他都会立刻从后视镜瞥一眼后座。
看到杨小芳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才稍稍放心。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大了,捲起路上的尘土,打得车窗啪啪作响。
“要下雨了。”顾大力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