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被她们视为希望的“爹”,当时在做什么?
可能在训练场,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在和白静静商量著“未来的生活规划”?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没有失態。
铁妮听著娘的回忆,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也想起了那天的艰难和绝望,想起了自己心里憋著的那口气:一定要找到爹,让爹救娘。
可现在爹找到了,娘却……
“后来呢?”顾大力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明知道听下去只会更痛苦,却忍不住想问。
他想知道她们到底经歷了什么,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知道。
杨小芳似乎有些意外“付同志”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她还是继续说:
“后来……雨停了,天也黑了。妮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啥也没有,又冷又潮。俺烧得厉害,妮儿就把她身上那件破夹袄脱了盖在俺身上,自己穿著单衣,抱著俺,给俺取暖……”
她说著,眼眶微微红了:
“下半夜,俺好像清醒了一点,看见妮儿就靠在那破神龕边上,小脸白得嚇人,嘴唇都紫了,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著庙门口,手里紧紧攥著那张……那没盖红戳的张介绍信。俺就知道,这孩子,是拼了命了。”
“介绍信?”顾大力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小芳。
眼神里是震惊和不解。
他以为杨小芳一直都不知道那张介绍信没盖章。
“嗯,”杨小芳点点头,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困惑。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回忆往事的恍惚,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
“俺知道。铁妮拿出介绍信的时候,俺迷迷糊糊睁了眼,看见信纸上没盖红戳。俺心里当时……跟明镜似的。俺们大队支书,长贵叔,大概也是可怜俺们,又怕担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门外滂沱的雨,声音轻得像嘆息:
“俺知道那是张废纸。走不出公社,买不了票,到不了你跟前。”
顾大力喉咙发紧,声音乾涩:“那……那你为啥还让铁妮……”
“为啥?”杨小芳转过头,看向顾大力。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因为那时候,俺觉著俺快死了。”
她说的很直接,直接到让顾大力浑身一颤。
“俺死了,妮儿一个七岁的娃,在村里咋活?她这辈子就钉死在青山大队的黄土里了,跟她娘一样,不识字,没有用,长大了隨便嫁个人,接著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命运:
“那张没红戳的纸,是废纸,也是俺能给妮儿的……最后一条路。一条哪怕看著是死路,也得让她去闯一闯的路。”
“俺想著,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命硬,真能凭著一股狠劲,找到县里,找到省城。
哪怕找不到爹。她也见识了青山沟外面的天是啥样,地是啥样。
万一她机灵,能討口饭吃,能活下来……那也比跟著俺死在村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