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铁妮。
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又带著深沉的悲哀:
“妮儿认死理,心里憋著口气。不让她去,她能把自个儿憋死。
让她去,拿著那张『没用的纸,她至少有个由头,有个念想。路上再难,她是朝著『找爹这个亮光爬的,不是漫无目的地等。”
“俺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她。临了临了,只能用这张废纸,给她指个方向,捆上她,逼著她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哪怕……哪怕那活路,是用命去赌。”
她说完,静静地看著顾大力,眼神清澈见底:“兴汉同志,你说,俺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顾大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又被冻住的雕塑。
他以为小芳是蒙在鼓里,被动地被女儿背著上路。
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是废纸,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前路可能是绝路。
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盲目,不是天真。
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自身生命將尽时,能为女儿谋划的,最残酷也最决绝的一条生路。
用一张废纸,逼女儿离开註定枯萎的土壤,去狂风暴雨里搏一个万一。
她把女儿和自己,都当成了赌注。
押在了铁妮那股狠劲和她对“父亲”那一丝渺茫的信念上。
而她押注的“庄家”,那个本该是她们依靠的“父亲”,当时在做什么?
顾大力觉得自己的心臟,已经被这些话语碾成了粉末,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错的从来不是小芳。
是他。
是他让一个妻子绝望到用“赴死寻夫”作为女儿最后的生路。
是他让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只能用“废纸”和“谎言”为女儿铺路。
铁妮站在一旁,听著娘平静的敘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倔强,是自己要救娘,才背娘上路的。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娘是用自己的命,给她这个女儿,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路上那些难以逾越的坎,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旁人的冷眼和拒绝……
每一次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摸摸怀里那张纸,想著“找到爹就好了”。
那张废纸,原来是娘给她点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铁妮猛地別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