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杨小芳心里那口沉寂多年的深井。
井水晃了晃,却没有回声。
杨小芳愣在床上,半晌没说话。
黑暗里,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却能感觉到铁妮那两道执拗的目光,
像她小时候发高烧时的眼神一样,亮得嚇人,烧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火。
铁妮这么问……是谁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草籽遇了春雨,疯长起来。
是大力让她问的?
那个男人,真的会……让闺女来探自己的口风?
杨小芳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大力在她心里,是得站在台上,被人仰视的英雄,不是会弯下腰、小心翼翼问这种话的人。
那……是铁妮自己想的?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过日子”吗?
她许是看別人家爹娘都在一处,心里羡慕,便想把亲爹娘也凑到一块儿去。
孩子的心,总是这样简单,这样热。
可这关係到三个人的后半辈子,不是孩子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杨小芳慢慢坐起身,把枕头立起来靠著床头。
铁妮还直挺挺跪坐在被窝里,小脸绷著,等著她的回答。
“妮儿,”杨小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的平静,“你和娘说实话。”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確摸到铁妮的脸颊,轻轻托著,让女儿面向自己。
那双大眼睛,即使在黑夜里,她也知道有多亮。
“这是你自己想的呢,还是……还是爹叫你问的?”
铁妮没有躲开娘的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娘掌心的薄茧,粗糙却温暖,像她记忆里每一个被抚摸的夜晚。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娘不是在质问,是在平等地问她,像问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
她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要和娘一起过日子。
他只是愧疚,只是补偿,只是拼命对她好。
可对娘,他连“付兴汉”的假面具都不敢摘,连“顾大力”这个名字都不敢让娘对著认。
可她也知道,只要她说“娘愿意”,爹一定会点头。
爹欠她们的,爹想还,爹现在什么都愿意做。
她可以让爹和娘重新成为一家人。
这是她私心里最想要的。
没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爹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