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撒谎。
骗娘说,是爹让她问的。
娘那么信爹,那么崇拜爹,只要听说是爹的意思,娘一定会点头。
然后她把娘的意思告诉爹,爹也点头。这件事就成了。
多简单。
可是——
铁妮看著娘近在咫尺的脸,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却仿佛能看清娘眼神里的认真、忐忑,还有把她当“大人”看待的尊重。
她不可以骗娘。
娘已经被伤过一次了。
被生活伤,被命运伤,被爹的“忘记”伤。
她不能让娘再被伤一次,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哪怕是为了娘好。
这是娘的人生,不是她的。
铁妮深吸一口气,喉咙有点紧,却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娘,俺爹没叫俺问。”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確保娘听清了:
“是俺自己想问你的。是俺自己的主意。”
杨小芳托著铁妮脸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说话。
铁妮接著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七岁孩子能拿出的最大郑重:
“娘,现在你不要想俺,不要想俺爹,不要想啥配不配、该不该、拖不拖累。谁都別想。”
她抬起手,握住娘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你就告诉俺——你自己,到底是咋想的?”
黑暗里,杨小芳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她没想到闺女会这样问。
不是替別人问,不是替道理问,是替她杨小芳这个人问。
她咋想的?
这个问题,她六年没敢认真问过自己。
当年那封离婚信寄来的时候,她咋想的?
她把信揣在怀里,走了十里路到公社,让小学的周老师念给她听。
周老师念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她愣了很久,然后说:麻烦您帮俺写个回信,就说……就说俺按手印了。
她没哭。回村的路上也没哭。
进家看见铁妮趴在炕沿上睡著了,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掛著口水。
她才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敢出声。
那时候她咋想?
她想,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