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她其实梦见过很多回。
梦见大力站在她面前,说小芳,咱们离了吧,你在乡下找个人嫁了,我在城里也有別人了。
每次梦醒,她都要在黑暗里睁著眼躺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乱,说不清是怕还是別的什么。
可当真收到信的时候,她反而没梦里的那些情绪了。
她只是觉得,哦,是这样啊。
大力不要她了。
不是她哪里做错了,也不是她不够好。就是……不要了。
就像小时候她养过的一只小土狗,有一天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她找了好久,哭著喊它的名字。
爷爷说,別找了,狗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了。
不是你的错,狗只是……有了別的地方想去。
大力也是有別的地方想去吧。
那地方没有她,没有这个穷破的家,没有那些他大概根本不想记起的旧事。
他飞得高了,远了,有了新天地。
她不能拽著他。
她甚至替他找了理由:是自己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好像在乱麻里找到了线头,越扯越顺。
是啊,她杨小芳有什么呢?
不识字,不会说话,长相普通,娘家早就没人了。
当初能嫁给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是他娘心善,是他孝顺。
现在他娘走了,那份“孝”的牵绊也没了,他还留著这个拖累干什么?
离了,是对的。是应该的。
她把这个念头像护身符一样揣在心里,揣了六年。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摸摸:別怨他,是你配不上。他那么好,该有更好的。
可今天,铁妮问她:你自己是咋想的?
杨小芳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
她替大力想过,替铁妮想过,替死去的婆婆想过,替村里那些说閒话的人想过。
就是没替自己想过。
她杨小芳,一个二十七岁、已经死过一回的乡下弃妇,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女人——
她自己想要什么?
窗户纸很薄,透进一点模糊的月光,照在床上。
杨小芳垂下头,铁妮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绷著。
过了很久,久到铁妮以为娘不会回答了,杨小芳才轻轻开口。
声音很低,像怕惊破这夜的寂静,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