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敢想。”
这是实话。她想都不敢想。
“当年那封信来了以后,娘没去找你爹问过一句。”
杨小芳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著被面那朵大红牡丹,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著丝线绣的花瓣,
“不是不想问。是……是怕。”
“怕他亲口跟娘说,杨小芳,俺嫌弃你,俺不要你了。那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娘怕自己受不住。”
“所以娘就自己帮他说了。他不来,就是不想见。他离婚,就是嫌弃。他这么多年没信儿,就是有了新家。娘替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想好了,然后就……就不那么疼了。”
铁妮听著,眼眶发热,死死咬著嘴唇。
“可是妮儿,”杨小芳忽然抬起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有两点极淡的、晶莹的微光,那是忍了很久、终究没忍住的泪,“你刚才问娘,自己咋想的。”
“娘现在……娘现在好像有一点点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慢,像在摸索一条从未走过的黑路:
“娘不想……不想再那样过日子了。”
“你爹要是不想和娘一处,娘不强求。这些年都过来了,往后也能过。”
“可是你爹要是……要是只是可怜娘,或者只为了给你一个全乎家,才要和娘凑合——娘也不想。”
“娘这辈子,从来没在你爹跟前抬起头过。他说话,娘就点头。他指东,娘不往西。娘以为那样就是好媳妇,就是对他好。”
“可是那样……那样不是过日子。”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
“那是娘一个人演给自己看的戏。戏台子上,他是英雄,娘是个烧火做饭的婆子。戏唱完了,他下了台,娘还在台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铁妮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扑簌簌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出声,用袖子使劲抹脸。
杨小芳伸手揽过女儿,把铁妮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妮儿,娘不怕吃苦。娘只怕……只怕再来一回,还是从前那样。那样娘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
“你爹要是真的……真的还愿意和娘重新开始,不是可怜,不是凑合,是真的把娘当个人,当个……当个能和他並排站著的伴儿。”
“那娘愿意。”
“娘愿意试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嘆息,却像三记重锤,砸在铁妮心上。
也砸破了这间老屋里凝滯多年的坚冰。
铁妮把脸埋在娘肩窝里,使劲嗅著那熟悉的、让她心安的气息,哽咽著说:
“娘……俺知道了。”
“俺一定让爹明白。”
“不是让他可怜你,不是让他凑合。”
“是让他……好好来求你。”
杨小芳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