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必须和小芳谈一谈回军区的事。
顾大力擦了脸,往堂屋走。
小芳正坐在竹椅上,低头给铁妮的一件旧褂子缝补丁。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补丁打好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裳本身的拼接花样。
“小芳嫂子。”顾大力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儘量放得平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小芳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针线,温和地应道:“兴汉同志,你说。”
“是这样……”顾大力斟酌著词句,“我来村里半个月了,年假快用完了。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学校那边老请假不是办法。我想……过两天带你们娘俩回军区。你看行不行?”
杨小芳捏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然后她把补好的褂子叠整齐,放在膝盖上,才轻声开口:
“兴汉同志,俺……俺不去了。”
顾大力喉咙一紧:“为啥?”
杨小芳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又心碎的、温和而坚决的表情:
“俺这腿,自己能走了。家里你也帮俺收拾得能住人了,地里的红薯再过俩月就能刨。俺一个人能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付同志”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铁妮跟著你回去,跟著她爹,上学读书,有前程。俺跟著去干啥呢?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也是给添麻烦,给大力……添堵。”
“你不是添麻烦。”顾大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顾大力他……他从没觉得你是麻烦。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谁?
他有什么资格替顾大力说这话?
他站在这里,用的却是“付同志”的身份。
杨小芳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释然:
“兴汉同志,你不用替他圆。俺心里有数。大力他有这份心,肯管铁妮,俺就感激不尽了。俺自己的日子,自己能过。”
她低下头,手指抚著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子,声音更轻了:
“这老屋,是俺和他成亲的地方。俺在这儿等他回来,等了七年。往后……俺就还在这儿,替他守著这房子,也算有个念想。”
顾大力站在那里,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铁妮!铁妮她娘!在家不?”
是桂花婶。
她几乎是跑进院子的,脸色发白,怀里抱著个四五岁的小男娃。
男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快!快帮俺看看这娃!”
桂花婶声音都劈了,“他趁俺没瞧见,偷吃了两颗生蚕豆,卡嗓子里了!拍也拍不出,抠也抠不出来!卫生所的大夫今儿去公社开会了,俺可咋办啊!”
她说著,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铁妮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杨小芳也撑著拐杖要起身,急得手都在抖。
顾大力已经几步跨了过去。
“婶子,把娃放平。”他的声音稳,动作更快,把孩子从桂花婶怀里接过来,脸朝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托住下巴,另一手在肩胛骨之间用力、有节奏地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