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俺想问你一件事。”
杨小芳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去军区,是去干啥的?”铁妮问。
杨小芳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是去討嫌的吗?”铁妮替她答了,“是去给爹添麻烦的吗?是去让人家看你这个乡下前妻上不得台面的吗?”
杨小芳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铁妮摇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確保娘能听清,“娘,你是去討债的。”
“討……討债?”杨小芳愣住了。
“对,討债。”铁妮说,“爹欠你的债。”
她指著顾大力,那个在她娘面前还叫“付同志”的男人,声音不紧不慢:
“这些年,娘你替爹照顾奶奶,给奶奶养老送终,这是不是债?你一个人把俺拉扯大,让俺活到现在,这是不是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熬了多少个晚上睡不著觉,这是不是债?”
杨小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债,不是你不想要,就不用还的。”
铁妮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娘你不去討,债就不在了?爹心里就能好受了?俺就能心安理得跟著爹过好日子,把娘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眶有点红,但忍著没哭:
“娘,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你不想拖累俺,不想让俺在军区被人说三道四,不想让俺夹在你们中间难做。可是娘——”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杨小芳的手:
“你要是真的为了俺好,就跟俺走。”
杨小芳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
“俺在学校念书,別人问俺,你娘呢?俺咋说?说俺娘一个人在乡下,腿还没好利索,守著个破房子,等俺放假回去看她?”
铁妮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那俺念书还有啥意思?俺学认字有啥用?俺以后出息了,给谁看?”
“妮儿……”杨小芳的眼眶也红了。
“娘,”铁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跟著俺去。不是为了爹,是为了俺。
俺需要你。俺在学校,万一有人欺负俺,俺得有人撑腰。俺想娘了,俺得能回家看见娘。
俺写字写得好,俺得拿给娘看。娘你说俺写字好看,俺就高兴。”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扭头看向顾大力。
顾大力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出是什么。
但他握著拳头,指节泛白。
铁妮看著他,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属於她这个年龄的、洞穿人心的清醒:
“付叔叔,俺娘跟你回去,不是冲爹去的,是冲俺去的。俺娘不是为了跟爹过日子,是为了討债。爹欠俺娘的债,得还。怎么还,那是爹的事。但俺娘,得去盯著他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回去跟俺爹说清楚,让他別想差了。俺娘不是上赶著去巴结他。俺娘是去拿回她该拿的东西。听懂了吗?”
顾大力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
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铁妮的话,是听懂了这孩子的心思。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娘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