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一件铁妮的褂子。针脚细细的,密密实实,像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专注。
铁妮趴在窗边那张新搬来的桌子上,手里握著铅笔,面前摊著作业本。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的心思根本没在作业上。
今天发生的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那个力气很大的赵叔叔,穿著一身军装,站在院子里,被娘当成了爹。
爹呢?也不知道咋想的,就那么顺水推舟,让赵叔叔冒充了他。
铁妮想起以前自己生爹的气,故意让爹当“付兴汉”,当“负心汉”。
那时候她觉得解气,觉得就该让爹尝尝不被认出来的滋味。
可现在,让別的叔叔当爹,又是另一种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彆扭。
好像本该属於爹的位置,被別人站了。可那个位置,又是爹自己让出去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娘。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那件铁妮的旧褂子。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铁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娘。”
杨小芳抬起头,看著她:“嗯?”
“娘,你今天见到爹了,”铁妮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隨口一问,“是啥感觉?”
杨小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缝了两针,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妮儿,娘说不上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铁妮,看向窗外那轮圆圆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娘这脑子里,好像有层雾。”杨小芳慢慢说,“没见著你爹的时候,娘有时候看著那个付同志,想到是你爹安排他来照顾咱们的,心里就踏实。娘就觉得……就觉得你爹好像就在身边似的。”
铁妮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见著你爹了,”杨小芳继续说,“娘又觉得……觉得你爹好像不在身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缝著手里的针线,声音更轻了:
“娘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娘这脑子还没好利索吧。”
铁妮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娘说,没见到“爹”的时候,总觉得爹就在身边。
娘说的是付同志。
娘说,见到“爹”的时候,又觉得爹好像不在身边。
娘说的是赵叔叔。
娘不知道付同志就是真正的爹。
娘不知道那个让她觉得熟悉、让她心里踏实的人,才是她应该认的人。
可娘的感觉,比什么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