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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4页)

“若是这种都尝得出的事,我倒不会吃惊了。”翁明水摇头,“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春茶,也确实是连夜送来的惠山泉水。只不过,取泉水时没有淘井。”

宋巡抚霎时目瞪口呆:“这……这你都喝得出来?”

“少时宰相府里富贵,嘴养刁了。”翁明水垂眼,语气很平淡,“只有顶尖的茶师才知道,取惠山泉水前一定要先淘井,把老水清理干净,然后等待黑夜里新泉水涌上来,马上汲水封瓮,趁着风满快舟运回。这样的泉水煮茶,才是最鲜美、最活灵的。而那丘大一知半解,只知附庸惠山泉水的风雅,取泉时却不知淘井,装回来了三十罐老水。不过,纵未淘井,这阆苑制法罗岕茶已是世间珍奇,惠山泉水亦是陆鸿渐所评的人间第二,只见手中的杯盏里,茶色如山窗透光,袅袅香气逼人,众宾欢乐,赞不绝口,我也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说来惭愧,自我十一岁离开宰相府后,再也没见过这样好的茶了。”

宋有杏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眉头紧皱:“而那男人,只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

“正是。”

“那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便悄悄问旁座的宾客,”翁明水又微笑了,“宾客说,那人是妓院铜雀楼的老板,名叫温八,是个酒色徒。”

宋有杏登时目瞪口呆。

“我便想,这么珍奇的茶叶,这么名贵的泉水,却只是因为取水时没淘井这种常人根本喝不出来的微小差别,他就一口全吐了出来,面露厌色再也不肯喝,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宋有杏打了个哆嗦,如梦初醒:“我明白了,能喝出这种微小差别,说明他旧时家中富贵未必逊于翁公子,才养成了这么挑剔的一张嘴。他全吐了出来不肯再喝,说明他时至今日仍能经常喝到一等一的好茶,瞧不起此茶,更不愿委屈自己。此等心气,怎可能只是个开妓院的酒色徒?多半出自簪缨世胄之家!”

翁明水颔首:“可别说扬州城、金陵城了,就是整个江左,放眼望去能有几个此等人物?又有哪个不是我从小认识的?”

此话一出,宋有杏心道:怪不得你能成为暗探,江左豪门世家哪个不是你幼时的家中常客?你如今落魄不起眼,又对各家情况了若指掌,皇上选你打探消息监察众臣真是再适合不过。

“旁人告诉我,都说温老板是十三年前从长安逃难来的,但一口扬州话却说得比谁都好听,跟三教九流都能言笑晏晏,会说话,吃得开,各路聚会都常邀他。”金光渐渐从翁明水的耳边滑落,“我当时心里一惊。十三年前,长安,我们这种人,都知道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

宋有杏叹气:“他不是在逃难,是在逃杀身之祸。”

十三年前,赵琰兵变成功,窃国称帝,确立新国号“定”,起用东梁旧臣和南方新贵,而对当时妄想复良的关陇旧士族覆宗灭祀,以儆天下。

长安首当其冲的便是韦杜二家,抄家毁庙,老幼杀绝。

“温八,温八……我当时念着这个名字,渐渐想起一个人来,那个生下来就不会哭只会笑的传奇婴儿,降生时白雪长安城一夕回暖冰河夜开;那个八叉手成八韵的俊赏诗客,天下人把他的诗从草原唱到岭南——他是长安人的无寒公子,是韦家的二少爷,是那个早就该死在十三年前的——韦温雪。”

“温八,韦温雪,韦二……”宋有杏念着这些名字,眼神逐渐清明,“原来如此。”

“那场春末的茶会结束后,我暗自跟踪了温八三个月,他没露出任何破绽。直到一个明月夜他醉了酒,一人泛舟出游,酣睡于水月十里荷花中,我终于得到机会,窥到他易容下的真面貌,亦听见了他醉后清梦里的呓语。我终于确定,温八就是韦温雪,他没死。我以为他十三年前就被满门抄斩,没想到他逃出来了,更没想到竟因为一口茶被我认了出来。”

宋有杏登时眼神发亮,拊掌称道:“妙哉奇事。”

“我父亲在时,对无寒的诗词又恨又爱,不许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无寒,却又忍不住搜罗市面上无寒每一首新词。可惜,直到我父亲仙逝,他仍没去过长安,仍没见过无寒一面。我常想,他们若是黄泉下相逢,定会有好一场口角舌战,又忍不住一起并肩推敲起来。”他似在微笑,神情却无限悲伤,“没想到,若干年后,无寒竟来了扬州,唯有我父亲黄泉花鸟下诗魂孤眠。”

宋有杏喉中发涩。

“我本想烧些无寒的新词给父亲,却发现这绝代公子竟连一首新词都不敢再写,一年年空耗青春。”金光已滑落到翁明水的后背,“宋大人,您也是写诗人,您明白这种痛苦,可他忍得住。他谨慎得很,心思周密得很,能把一切打点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马脚。

“我又监视了他半年时间,终于等到一个冬天的深夜,他披着单衫提着灯就踏桥从铜雀楼跑了出去,紧张万分地拍开药铺门,提着数包药材跑回去,冷风中长发乱飘。第二日我去打听,楼中姑娘保镖却无人患疾,更何况谁能使得动他半夜买药呢?我那时才意识到,楼中应该还藏了一个人。那是个他很在乎、很熟悉的人,或许,还是个和他一样的正逃罪的人。

“大前天宫中事情突发,圣上命令全天下的暗探寻找杜路。我不敢知情不报,便来禀报宋大人。所幸猜得不错,韦温雪藏在铜雀楼里的病人,正是杜路。”金光顺着后背向下溜,书生抬睫,沉静地注视着宋有杏,“大人,这便是我找到杜路的全部故事。但凡有人问起你,你就把故事中的我改成你,讲给他们听。”

宋有杏连声答应,转念一想,发现了古怪之处:翁明水既然三年前就发现了韦温雪,为什么知情不报?直到事发之后才带兵去捉韦温雪?

理智告诉他,难得糊涂,别再追问翁大人了。可那写史人爱打听的好奇心又一次没按住,他脱口问道:

“那为何大人当时发现韦贼后,不立刻上报呢……”

话音未落,他便已后悔了,生怕又激怒了翁明水,惴惴不安地偷瞥对方的脸色。

可这一次,翁明水很平静。

他背着金光立着,长睫微垂,沉默地注视着黑暗中的白衣男子,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当时只是觉得,他这一生实在太不容易。我父亲生前也喜欢他的词……他好不容易能活下去,我不忍心举发他。”

他顿了顿,又说:

“或许,我对他有一点……物伤其类。”

宋有杏心中猛然一酸。

他还来不及说话,忽地听见耳旁翁明水声音冰凉:

“你都醒了,还装睡做什么?”那双黑眸直视着囚室内的白衣男子,透着森森的凉意。

话音刚落,黑暗中,一双莹亮的眼睛蓦地睁开,带着些浅淡的笑意,扫视远处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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