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早就醒了。
宋有杏跺地三下。门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那聋耳瞎眼的老头儿拄着拐杖在幽暗的甬道里前行,他高瘦而干枯,一个巨大的钥匙圈挂在脖间,哗啦啦地响着。
老头儿敲着拐杖走到韦温雪面前,摸索着解锁,取下钢铁嘴罩,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带着些浅浅的红压痕。随后他直腰踮脚,松开了手铐,又摸索着解开身上一道道锁链。
被解开双臂的白衣男子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呼出白汽袅袅,那双眼里因而染了些盈盈泪,半眯着道:
“映光公子,你可讲错了一件事。”
“哦?”
“那惠山泉水在运载的时候,罐底还要再堆些山石,这样水生于石,才是一等一的妙味。映光啊,下回你一定要试试。”
“韦公子真是讲究人。”
“不讲究,不讲究,十三年来没事干,找些无聊事消磨时间而已。”那双眼含泪带雾而透着笑意,在幽暗中晶莹地凝视着翁明水,“明年花落春尽的时候,你来铜雀楼啊,我泡茶给你喝。”
“为何突然邀我?”
“因为我此刻才听见这故事,我若早听闻,便早就该邀了翁公子赏茶。两个落魄茶痴,本该夏雨冬雪多打扰,方不委屈了这寂寥苦闷的人间一遭。”
他活动着手腕笑了起来,笑容似孩童般落拓明亮,眼睛却落寞着:
“我小时候极爱传奇话本,看书时却不理解,为什么罽宾王的鸾鸟三年不肯鸣叫,直到见到镜子中的自己,以为是同类,便慨然悲鸣直头叫死。直到二十二岁遭逢国变,流落江南,我终于明白了这种刻骨铭心的孤绝。十三年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却又要与众人言笑晏晏。
“映光,年后的春天,你一定要来喝茶啊。天底下最好的茶都在我的铜雀楼里,天底下所有的苦闷也在里面。”
“我不去。”
谈话间,翁明水径直走到韦温雪面前,与他对视。宋有杏站在身后。
“我的舌头已经习惯了野菜,无福消受那么好的茶了。”
书生与韦温雪靠得越来越近,黑眸直视着他晶莹的双眼:
“你也不必因见我而悲鸣,因为我,从来不是你镜中苦闷的同类。”
韦温雪的眸子蓦地张大。他猛然一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退步,却被书生一把拽着衣领拉了回来。
幽暗囚室与冰凉铁链间,青衫破旧的书生单手攥着白衣佩玉的男人,贴在他耳旁,睫毛轻垂:
“你也该上路,去陪我父亲作诗了。”
话未落,他便手起如刀,向着韦温雪的后颈狠狠劈下!
“哗——!”
身后的宋有杏只觉得一阵疾风从头顶劈下,随后看见黑暗中,洁白的身影似一幅从空中抛下的白色丝绢,踉跄,虚晃,滑落……
他又被翁明水单手提了起来。
翁明水揽着昏迷的韦温雪,冰冷地瞟了一眼身后的宋巡抚,吩咐道:
“备车。不要告诉任何人。”
天地迷蒙。日渐沉。
翁明水把绑成一团的韦温雪塞进车厢,确认他还昏迷不醒,然后跳上马车,扬鞭离开。
冷风呼啸中,宋有杏目送黑色的矮小马车走远。
他抱臂依靠着光秃的柳树,注视着烟雾弥漫中马车越来越小,一身凉透的汗黏附在身上,整个人又累又倦。他眯着眼望着,心底忽然冒出个想法:
此刻,杜路正在百里之外的大船上奔波吧?他或许正和白羽讨论着营救计划,眼神明亮、满怀希望地要为韦温雪争取特赦。
可再过半个时辰,等马车到达城郊时,韦温雪就会被翁明水一刀割断脖子,找一片恶臭的荒冢胡乱埋了,连个标记都留不下。
再过几天,血便臭了,然后生虫,皮肉被蚛干净,露出森森白骨,永眠于狗彘冻殍之间。
一代风流绝世的无寒公子,白衣与一片脏臭腌臜同化。
宋有杏思及如此,不禁痛惜:他为朋友求医问药十年,熬尽心血想让朋友活下去,到头来反误了自己的性命。
他已经开始后悔,没在韦温雪活着时,多问几句当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