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你跑开时以为我们是谁啊?’我的同伴问。
“‘我以为你们是中介商呢,’她说,‘我们和一个商人有些纠纷。’
“‘这理由不是很充分,’福布斯回答,‘我们有理由认为,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重要文件,然后跑到这里来处理它。你必须跟我们一同到苏格兰场去接受调查。’
“她争辩和反抗都毫无作用。我们叫来了一辆四轮马车,三个人都坐了进去。离开之前,我们先检查了厨房,尤其是厨房的炉火,看她是否一个人在厨房时把文件扔进火里处理了。然而,没看到一点灰烬。我们一到苏格兰场,立即把她交给女搜查员。我等待着,心里很焦急。最后,女检查员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文件。
“这时候,我才开始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可怕。到那时为止,我一直是在采取行动,行动让我顾不上思考。我一直充满了信心,以为马上就可以找回那份协定,所以,还不敢想,如果找不回来,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后果。但这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有了工夫来思索自己的处境。简直就是可怕啊!华生可能已告诉您,我在学校时,是一个胆怯而又敏感的孩子,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想到舅舅和他的内阁同僚,想到我给他,给我自己,给每一个和我有关联的人,带来的耻辱,我自己成了这离奇的事件的受害者这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外交利益事关重大,绝不允许出半点事故。我已经毁了,蒙羞受辱、毫无希望地毁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想必一定是当中大吵大闹了一场,迷迷糊糊地记得,有一群同事围着我,想方设法安慰我。其中有一个陪同我乘坐马车到滑铁卢车站,看着我上了开往沃金的火车。我相信,如果不是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也乘同一列火车回家,那位同事一定会一直把我送到家的。医生热情友好,悉心照顾我,多亏有他照顾,因为我在车站就已昏厥过一次,到家之前,我几乎成了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您可以想象得到,医生按响门铃之后,家里人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我的那副模样,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可怜的安妮,还有我母亲,肝肠寸断。费里尔医生把刚才在车站听侦探叙述过的事情的由来向我的家人讲了一遍。他们非常清楚,我的病是不能马上痊愈的,所以约瑟夫被迫搬出了他喜欢的这间卧室,现在成了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我已待了九个多星期,脑子一片空白,如果没有哈里森小姐和医生的悉心照顾,我现在恐怕连话都不能和您说啊。您是知道的,我一旦神经病发作,任何事都做得出来,所以白天由安妮小姐照顾我,晚上雇了位护理照顾。慢慢地,我的神志清醒了,直到最近三天,才恢复了记忆。我有时候甚至希望记忆永远不要恢复,好把那些烦心事全部忘掉。我曾发过一封电报,给办理本案的福布斯先生。他过来了,向我保证说,用尽了所有办法,但没有发现半点线索。门房和他妻子也通过每一种方式接受了询问,但一无所获。后来,警方也怀疑戈罗特,您可能还记得,他那天傍晚下了班还待在办公室里。他在办公室滞留,还有他的法国姓氏,这实际上是引起怀疑的两点。但是,事实上,我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开始抄写协定的。他的家族拥有胡格诺派[8]教徒血统,但感情和习俗上,和我们英国人是一样的。不管怎样说,没有任何确凿证据显示他与此事相关,因此,案件就这样搁置下来了。我来找您,福尔摩斯先生,您毫无疑问是我最后的希望。如果您也让我失望的话,那我的地位和荣誉就永远被毁了。”
病人由于长时间叙述,感到疲劳了,于是背靠在坐垫上,而此时护理他的人则倒了一杯提神的药剂给他。福尔摩斯坐着,沉默不语,头朝后仰着,双目紧闭,样子在陌生人看来,显得无精打采。但我清楚,他是在全神贯注思考问题。
“您的叙述很具体,”他最后开口说,“我实际上没有多少问题要问的。不过,还是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您是不是对什么人说过,您承担了这样一件特殊的使命?”
“没对任何人说过。”
“比如,对哈里森小姐也没有说过吗?”
“没有。接受使命和执行使命之间,我没有回沃金。”
“家里人也没有碰巧去看过您吗?”
“没有。”
“他们中有熟悉办公室周围的路的吗?”
“噢,有,我领着他们到过那儿。”
“还有,当然,如果您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关于协定的事,那这些问题就没有什么关联了。”
“我只字未提。”
“您了解那个门房吗?”
“只知道他是个老兵。”
“哪个团的?”
“噢,我听说——是冷水溪[9]近卫团的。”
“谢谢,我肯定可以从福布斯那儿了解到具体情况的。当局对收集材料的事情做得很到位,尽管没有一直好好利用。玫瑰是一种多可爱的花啊!”
他绕过长沙发,走到敞开着的窗户边,伸手扶起一根低垂着的玫瑰花枝,观赏着鲜红艳绿的花团。这在我看来,是他性格中新的一面,因为我先前从未发现他表露过对自然物品的喜爱之情[10]。
“没有什么事情比宗教中的事情需要推理的了,”他说,背斜靠着百叶窗,“推理者可以把它建构起一门精确的科学。在我看来,我们对上帝仁慈的绝对信仰似乎是寄托在鲜花中的。其他所有一切,包括我们的能力、我们的愿望、我们的食物,都首先是为了生存而需要的。但是,这种玫瑰是个例外。其香味和色泽都是对生命的点缀,不是其必要条件。只有仁慈才会产生非同一般的品格,因此,我再说一遍,我们的希望寄托在鲜花上。”
福尔摩斯进行这一番解释时,珀西·菲尔普斯和他的护理看着他,脸上表露着惊诧和失望的神情。福尔摩斯用手指抚弄着玫瑰花枝,陷入了沉思,持续了几分钟,年轻姑娘这才打破了沉静。
“您认为这样有望揭开谜案吗,福尔摩斯先生?”她问了一声,语气中透着讥讽。
“噢,谜案!”福尔摩斯说,怔了一下,回到了现实中,“是啊,如果否认本案是桩诡秘莫测、错综复杂的案件,那简直是荒唐,但是,我可以向你们承诺,我将调查本案,并且把我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你们。”
“您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您已经给我提供了七条线索[11],但是,我当然得验证一下,然后才能判断其价值。”
“您怀疑上什么人了吗?”
“我怀疑我自己。”
“什么?”
“怀疑做出的结论过于草率。”
“那就回伦敦去验证你的结论吧。”
“您的提议太好啦,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说,“我想啊,华生,我们做得再好不过了。请不要沉浸在虚假的希望当中,菲尔普斯先生。这是一桩错综复杂的案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