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福尔摩斯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干得很不错,一直就是个大无畏的人物,坚定勇敢,在印度,至今还流传着他当年爬下水道去追逐一只受伤的吃人老虎的事迹呢。有的树木,华生,长到一定的高度时,会突然变得形状古怪,很难看的。你会注意到,人往往也是这样的。我有一种看法,个人在成长中会表现出其祖先的发展历程,这种突然向好的或者坏的方向转变代表了其家族的强烈影响。可以说,个人变成了整个家族历史的缩影。”
“行啊,我也不固执己见了。无论是何种原因,莫兰上校开始变坏了。虽然没有什么公开的丑闻,他到底还是在印度待不下去了。于是,他退役回到了伦敦,结果还是弄得声名狼藉。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被莫里亚蒂教授看中了,一度成了其团伙的骨干。莫里亚蒂大把大把地给他钱,只是在一两次高难度的行动中才起用他,那种事情普通罪犯拿不下来。你可能还记得,1887年洛德的斯图尔特夫人遇害案吧。不记得了?是啊,我确信,那是莫兰干的,但是,毫无证据。上校十分巧妙地掩饰起来了,所以,即便莫里亚蒂团伙被捣毁之后,我们也没有办法对他提起诉讼。你记得吗?我那天上你家去,把百叶窗关起来,就是担心受到气枪的袭击。毫无疑问,你认为我想入非非,但我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为我知道有这种枪的存在。我还知道,世界上最佳的神枪手正握着它呢。我们当时在瑞士时,他便随同莫里亚蒂跟踪我们。毫无疑问,正是他让我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经受了恐怖的五分钟[28]。
“你可以想得到,我在法国逗留期间,会注意看报纸,就是在寻找时机,把他送进监狱。只要他在伦敦逍遥法外,我活着就真的没有什么价值。那个阴影会夜以继日地笼罩在我的心头,他迟早会有机会的。我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一看到他露面就击毙他吧,否则,我自己就得蹲监狱。求助于治安官也无济于事,他们不会因为一种毫无根据的胡猜乱想就出面干预。所以,我一筹莫展。但是,我关注着刑事犯罪方面的新闻,心里明白,迟早有一天,我能够逮住他。后来,出现了那位罗纳德·阿德尔遇害的案件。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根据我的判断,除了莫兰上校,别人谁还会干出这种事情呢?他和那个年轻人一起玩牌,从俱乐部一直跟踪他到家,再从窗外开枪把他打死。毫无疑问,单凭那几颗子弹就可以把他送上绞刑架。我立刻就过来了,结果我被那个出来打探消息的人看到了。我知道,此人会把我的行踪告诉上校的。上校必定把我突然回国同他所犯的罪行联系起来,于是会格外警觉。我可以肯定,他会试图把我立刻除掉,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使用上他那件极具杀伤力的武器的。我在窗户口给他摆放了一具极佳的靶子,同时通知警方,可能需要他们出面——顺便说一声,华生,你准确地发现了他们蹲在门道里——我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但没有料想到,他也会选择这么个地方下手。对了,亲爱的华生,我还有什么没解释清楚的吗?”
“有,”我说,“你还没说明莫兰上校谋杀罗纳德·阿德尔阁下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么说,你已经有结论了?”
“我认为,要解释这些事实并不难。警方出具的证词表明,莫兰上校和年轻的阿德尔两人曾经搭档,赢过一笔钱,而且数目可观。毋庸置疑,莫兰弄虚作假了——对此,我早就知道了。我认为,案发当天,阿德尔发现莫兰作了假。他很可能私下里对上校说了,并且威胁说,除非他自动退出俱乐部,并且答应从此以后再不打牌,否则,就把他的事情抖搂出去。事实上,像阿德尔那样的年轻人,不可能会立马揭发一个这么有名望、岁数又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人,从而制造骇人听闻的丑闻。他很可能真是像我说的那么做了。被逐出俱乐部对莫兰而言,意味着前程被毁,因为他就是靠打牌、捞取不义之财过日子的。于是他杀害了阿德尔,当时阿德尔在统计要退还给别人多少钱,因为他不想通过自己的搭档弄虚作假而谋利。阿德尔把房门锁了起来,以免母亲和妹妹进来,追问他关于纸上的名字和钱币的事。我这么说解释得通吗?”
“我毫不怀疑,你说到点子上了。”
“正确与否,法院一审讯就能见分晓了。不管怎样,莫兰上校不会再来烦扰我们了。这把著名的冯·赫尔德气枪可以让苏格兰场罪案博物馆[29]增色不少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又可以全力以赴,自由自在地侦破伦敦错综复杂的生活中出现的各种小案件了。”
注释:
[1]本故事于1903年9月26日发表在美国的《科利尔》杂志上,于1903年10月发表在英国的《河岸》杂志上,案件发生在1894年4月。1891年11月11日,作者在给母亲的信中写着:“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完成了五篇福尔摩斯新系列的故事,分别是《蓝宝石案》《杂色缎带案》《单身贵族案》《工程师的大拇指案》《绿宝石王冠之谜》。这些作品与第一个系列的福尔摩斯故事水平差不多。这两个系列共十二篇,刚好凑成一本书。我准备在第六篇小说里让福尔摩斯死去,然后停止创作这一系列故事,不然,我没有时间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于是,他在《最后一案》中描写了福尔摩斯与欧洲最大的罪犯莫里亚蒂教授在阿尔卑斯山的瑞士境内搏斗时双双坠崖身亡,主人公不在了,福尔摩斯侦探小说系列自然就此结束。但是,福尔摩斯的死亡令当时读者倍感失望,表示强烈抗议,尽管如此,作者直到1901年8月至1902年5月才在英国的《河岸》杂志上发表了长篇小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此前近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发表任何关于福尔摩斯系列的作品,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历史小说的创作上。
[3]《血字的研究》中叙述了华生在阿富汗战争期间当随军医生的经历,那段经历在多个故事中提起过。
[4]英国当时在澳大利亚的殖民地包括昆士兰、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南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和塔斯马尼亚六个区域,1901年合并为一个统一的自治领。亦参见《博斯科姆峡谷谜案》中的注释。
[5]公园路(ParkLane)是伦敦威斯敏斯特的一条重要街道,南北走向,靠近海德公园的东面,从18世纪以来成为豪华住宅区,住在此地是富裕的象征。
[6]卡斯泰尔斯(Carstairs)是苏格兰南拉纳克郡的一个村庄。
[7]由于故事的主要叙述者华生有军人背景,整部《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涉及众多军中人物,其中拥有“上校”军衔的人尤其多,详见《弯腰曲背者》中的注释。
[8]惠斯特牌(whist)是包括惠斯特桥牌、竞叫桥牌和定约桥牌在内的纸牌游戏的统称。这三种桥牌都是从最初的惠斯特牌相继发展而成的。惠斯特纸牌游戏的主要特点是,通常四人分成两组,互相对抗;将一副五十二张的纸牌发出,每人十三张牌,每人每次出一张牌,以赢墩为目的。开局前可把一种花色定为王牌。任何一张王牌都可赢过其他花色的任何一张牌,以最后发出的一张牌的花色为王牌花色。惠斯特牌戏于17世纪起源于英国。起初是民间的一种娱乐形式,到了18世纪初,有闲阶层开始在伦敦的咖啡馆里把它作为消愁解闷的手段之一。亦参见《魔鬼之足案》中的注释。
[9]巴尔莫拉尔阁下(公爵)是《单身贵族案》中罗伯特·圣西蒙勋爵的父亲,也是《赛马“银白额”》中的“韦塞克斯杯马赛”的参赛马主之一。
[10]卡图卢斯(Catullus,约公元前84—约前54)是罗马抒情诗人,以写给情人的爱情诗闻名,对抒情诗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11]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列举了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其中第十一条笼而统之地说他“善于棍棒术,精于拳术和剑术”,这个特长确实在多个故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2]原文如此,这里应该是《最后一案》中华生的描述,按照其中交代的,华生是过了两年多之后才向外披露那些内容的。所以,“几个月后”这个时间不符合逻辑。
[13]佛罗伦萨(Florence,旧译翡冷翠)是意大利中部的一座城市,托斯卡纳区首府,位于亚平宁山脉中段西麓盆地中。15—16世纪时,佛罗伦萨是欧洲最著名的艺术中心,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举世闻名的文化旅游胜地。1865—1871年曾为意大利王国统一后的临时首都。
[15]麦加(Mecca)是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红海地区汉志省的绿洲城,位于吉达市的东面,伊斯兰教信徒心目中最神圣的城市。
[16]喀土穆(Khartoum)是苏丹首都,位于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的汇合处。
[17]哈里发(Khalifa)是伊斯兰教中穆罕默德的继承人,中世纪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国家和奥斯曼帝国国家元首的称号。阿拉伯语音译,原意为“代理人”或“继位人”。
[18]这里可能是指华生在《四签名》中相识相爱最后结为伉俪的玛丽·莫斯坦去世了。
[19]此语典出莎士比亚的戏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二幕第二场中形容克莉奥佩特拉的语句:“岁月不能减损她的美貌,习惯也不能让她层出不穷的伎俩变得陈腐。”(朱生豪译)
[20]格勒诺布尔(Grenoble)是法国东南部重要的工业城市。
[21]此处指莫里亚蒂教授,《最后一案》中描述了他同福尔摩斯搏斗时掉入莱辛巴赫瀑布下的水底身亡了。
[22]单簧口琴(Je)是一种乐器,是将一个薄木制或金属的簧片的一端固定在一个两分叉的框架底部而制成。演奏者把框架的一端放到嘴里(形成一个共鸣腔),并拨动乐器的簧片进行发音。
[23]此话出自莎士比亚的剧作《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三场中小丑唱的歌:“不要再走了,美貌的亲亲,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每个聪明人全都知道。”(朱生豪译)《红圈会之谜》中,福尔摩斯对着苏格兰场的格雷格森督察也套用了这句莎剧台词。
[24]依照英国当时的法律,莫兰上校当晚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因为他枪击的是蜡像而非福尔摩斯本人。
[25]晨衣(dressing-gown)是梳妆、休息等时候罩在睡衣外面的衣服,别的译本几乎清一色地译为“睡衣”。其实,“晨衣”和“睡衣”(pajamas,sleepightgown,nighty,bathrobe,jams,nightightdress)并不是同一个东西。福尔摩斯穿的晨衣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颜色,《歪唇乞丐之谜》中是蓝色的,《蓝宝石案》中是紫色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失窃案》中是灰褐色的。
[26]福尔摩斯在《最后一案》中也向华生提过这样的问题,华生给出的回答相似。
[27]原文如此,这里显然是指《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屡屡提到的欧洲最大的罪犯莫里亚蒂教授,但是,唯有在此指出了其全名,本来这也不算什么问题,只是在《最后一案》中,华生指出了,“然而,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发表了几封书信,替他故去的兄弟辩护,我别无选择,无奈之下,只有拿起笔来,原原本本地陈述事实,公之于众。我是唯一知道事件真相的人。我相信,现在是公布真相的时候了,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我有义务首次将莫里亚蒂教授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真实情况叙述出来”。难道两兄弟的名字是一样的?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啊。
[29]苏格兰场罪案博物馆(SdYardMuseum)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犯罪博物馆,源于1869年通过的《囚犯财产法案》,该法案授予警察出于教育目的而保留囚犯财产的权力。但是,直到1874年4月25日,囚犯财产中央商店开业时,警方才开始搜集囚犯的用品,把罪犯们使用过的各种器械收集起来,陈列其中,旨在帮助日后破案,让更多的人了解真实的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