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他说,语气显得很冷漠,“你差不多来迟了半个小时啦。”
房间为何没有上锁、米尔弗顿为何这么晚还没有睡觉,这就找到答案了。传来一阵女士衣裙轻柔的窸窣声。米尔弗顿的脸转到了我们的方向,我赶紧把窗帘的接缝合上,但眼下又一次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米尔弗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嘴角仍然叼着雪茄,显得很傲慢。明亮的电灯光线下,有位女士站立在他的跟前。只见她身材高挑,身段苗条,一身黑色,脸部戴着面纱,身上披着斗篷,气喘吁吁,情绪激动,柔弱的身躯颤抖着。
“行了,”米尔弗顿说,“您弄得我损失了一个晚上的好觉啊,宝贝,但愿你能够证明我没有白等。你就不能挑选别的时间来吗——呃?”
女人摇了摇头。
“得了,不能就不能吧。如果说伯爵夫人是个难以伺候的主儿,那你现在可有机会同她平起平坐了。可怜的姑娘,你怎么浑身颤抖啊?得了,振作起来吧。啊,我们言归正传,”他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你说你手上有五封会对阿尔伯特伯爵夫人不利的信件,想要把信件给卖了。我想买下来,这样挺好的,就差谈妥价格了。当然了,我得查验一下信件,如果确实是珍品好货——天哪,原来是你啊?”
女人一声不吭地撩起了面纱,解开了系在下颚处的斗篷。呈现在米尔弗顿眼前的脸庞黝黑美丽,轮廓分明——这张脸上长着弯弯的鼻梁,浓黑的眉毛遮住了那双坚毅而又闪亮的眼睛,又直又薄的嘴唇挂着凶险诡异的微笑。
“是我,”她说,“就是那个被你毁掉了一生的女人。”
米尔弗顿哈哈大笑了起来,但笑声中渗透着恐惧。“你当时太过执拗任性了,”他说,“你为何非要弄得我走极端不可呢?我实话告诉你,从我本意来说,我连一只苍蝇都不想伤害,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当,我该怎么办呢?我开出的价位是你承受能力之内的,但你就是不想付钱。”
“于是,你就把信件寄给了我丈夫,而他——那位世界上最高尚的绅士,我连给他系鞋带都不配——伤心欲绝,结果离开了人世。你一定还记得最后的那个夜晚,当时我从这道门进来,恳求你怜悯宽容,但你却当着我的面嘲笑我,就像现在还想要嘲笑我一样。只是你内心胆怯,忍不住嘴唇抽搐颤抖。是啊,你根本就没有想到,还会在这儿见到我,但是,正是那天夜里的情况教会了我,该如何才能直面你,而且单独一人。好了,查尔斯·奥古斯塔斯·米尔弗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别以为你可以吓住我,”米尔弗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我只要把说话的嗓门儿提高一点,就可以招来仆人,把你给抓起来。但是,你满腔怒火,这也是常情,我可以谅解。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我什么也不再说了。”
女人站立着,一只手揣在怀里,薄薄的嘴唇上仍然挂着那种凶险诡异的微笑。
“你再也不能像毁了我的一生一样再去毁了别人的一生,再也不能像折磨我的心灵一样再去折磨别人的心灵。我要替世人铲除你这颗毒瘤。尝尝这个吧,你这条恶狗!——这个!——这个!——这个!”
她刚才掏出了一把闪亮的小手枪,一枪接着一枪地朝着米尔弗顿身上射击,枪口离他的胸膛不到两英尺。只见他身子一缩,接着向前倒伏在了桌子上,猛烈地咳嗽着,双手在文件上乱抓,然后踉踉跄跄地站立起来,又挨了一枪,最后滚到地上了。“你已经毁了我了!”他大声说着,接着就没有动静了。女人凝神地看着他,在他仰着的脸上踩了一脚,又看了看,但依旧毫无声息,没有动静。我听见了一阵清脆的沙沙声,夜风吹进了暖融融的房间,复仇者离开了。
我们出面干预也拯救不了此人死亡的命运。但是,当女人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射向米尔弗顿蜷缩着的身躯时,我正想一跃身子跳出去,但我突然感觉到福尔摩斯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明白他强力阻止我的全部用意——那就是,不关我们的事,正义摧毁了邪恶,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使命,有我们自己的目标,不能把它们置于脑后。但是,女人刚刚冲出了房门,福尔摩斯便动作敏捷,蹑手蹑脚,走到了另外一扇门边,转动了锁里的钥匙。就在这个当口儿,我们听见了宅邸里的说话声和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枪声惊醒了宅邸里的人。福尔摩斯镇定自若,走到了保险柜边,双手抱起一札札信件,把它们全部扔进了壁炉,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多次,最后保险柜空了。外面有人一边转动门的把手,一边还敲门。福尔摩斯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封宣告米尔弗顿死刑的信件还在桌上放着,溅满了他自己的血迹。福尔摩斯把它扔到了壁炉中正在熊熊燃烧的信件中间。然后,他拔出了书房外门的钥匙,在我后面出了门,把门再从外侧锁了起来。“这边走,华生,”他说,“我们可以从花园那边翻墙出去。”
我简直难以置信,警报竟然会传得如此迅速。回望了一眼,偌大的一座宅邸已经灯火通明。前门敞开着,很多人在马车道上跑着。整个花园到处都是人,声音嘈杂,我们刚出现在露台上时,就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还拼命地追我们。福尔摩斯似乎对地形了如指掌,快速地在一片小树林里穿行着,我紧跟在他后面,最先追我们的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在我们后面。一堵六英尺高度的墙壁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但是,福尔摩斯一跃身子就跳过去了。当我正要纵身跳时,感觉身后那个家伙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一脚蹬开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上了装满玻璃碎片的墙壁,脸朝下掉落在了灌木丛中。但福尔摩斯立即把我扶了起来,我们随后迅速冲向汉普斯特德荒原,我估计,跑了有两英里,福尔摩斯这才停住了脚步,仔细倾听。身后一片寂静,我们终于甩掉了追踪者,安全了。
在前面叙述的这次不同寻常的经历的次日,我们吃完了早饭,正在抽着烟斗,突然,仆人把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先生领进了我们简陋的客厅,神色凝重,态度威严。
“早上好啊,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早上好,请问您眼下很忙吗?”
“不至于忙到没有工夫听您说话的程度吧?”
“我猜想,如果您眼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处理的话,或许愿意帮助我们破解一桩非同寻常的案件,案件就发生在昨天夜间,在汉普斯特德。”
“天哪!”福尔摩斯说,“是桩什么案件啊?”
“罪犯们?”福尔摩斯说,“有多个人吗?”
“对,有两个人,差一点就当场被逮住了。我们获取了他们的脚印,掌握了他们的相貌特征,寻找他们那是十拿九稳。跑在前面的那个家伙动作太过敏捷了一点,但是,另外那个被园丁的学徒抓住了,只是经过了一番搏斗之后也逃脱掉了。他中等身材,体形结实——方下巴,粗脖子,蓄着胡子,面具把眼睛罩住了。”
“这样的描述有点含糊,”福尔摩斯说,“对了,这可能是对华生相貌特征的描述啊!”
“说的就是,”督察说,我觉得很有趣,“这可能是对华生相貌特征的描述啊。”
“行了,恐怕我帮不上您什么忙啊,莱斯特雷德,”福尔摩斯说,“事实上,我了解米尔弗顿那个家伙,把他看成伦敦最危险的人物之一。而且我还觉得,有某些罪案法律也无能为力,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报了私仇也是有正当理由的。不,争论无济于事,我主意已定了,我的同情心向着罪犯,而不是受害人,所以不准备接受这桩案件。”
关于我们见证过的那场惨剧,福尔摩斯缄口不言。但是,我看见他整个上午都陷入了沉思。目光迷离,心不在焉,我由此看得出来,他好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我们的午饭吃到一半时,他突然一跃身子站立了起来。“天哪,华生,我想起来了!”他大声说,“戴上帽子吧!随我一道去!”他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贝克大街,顺着牛津大街一直走,最后差不多走到了摄政街广场。就在我们左边,有一处橱窗,里面摆满了当今名流和美女的照片。福尔摩斯盯着其中一张照片看,顺着他的目光,我也看见了那张照片,是个气度非凡、雍容华贵的夫人,身穿宫廷服装,高贵的头上戴着一顶镶了钻石的高高的头冠。我端详着那优雅而带着弧线的鼻子,那清丽的眉毛,那端庄的嘴唇,嘴唇下坚毅的小下巴。随后,我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古老而又尊贵的头衔上——那是个了不起的贵族和政治家的头衔,她曾经是他的夫人,这时候,我屏住了呼吸。我的目光与福尔摩斯的相遇了。我们转身离开橱窗时,他把自己的食指举到嘴唇边。
[1]本故事于1904年3月和1904年4月分别发表在美国的《科利尔》杂志和英国的《河岸》杂志上,案件发生在冬天。
[2]汉普斯特德(Hampstead)是伦敦西北部的一片区域,距离查令十字六公里左右,是一片很著名的区域,威尔基·柯林斯(Wilkies,1824—1889)和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Dis,1812—1870)常常把它作为自己小说的背景地。本书多个故事中提到了这个区域。
[3]伦敦动物园(LondonZoo)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用于科学研究的动物园,创立于1828年,最初用于科学研究,1847年开始向公众开放。现在集中了七百五十五种、一万六千多只动物,是全英国最大的动物园之一。该动物园坐落在摄政公园北部,占地三十六英亩,南面的入口距离大都会铁路线贝克大街车站大概四分之三英里。
[4]匹克威克(Pickwick)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大师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Dis,1812—1870)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1836年出版)中的主人公,为人天真善良,宽厚憨直。
[5]这里的夫人(Lady)是贵族头衔,与婚姻状况无关。
[6]关于福尔摩斯根据案件调查的需要乔装改扮成各种不同角色的详细情况,参见《黑彼得案》中的注释。
[7]雅典娜(Athene)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人们常常把该雕像摆放在书房里,恰得其所。
[8]吸烟衫(smoki)是过去吸烟时穿的一种服装,是男士在家庭中穿的一种腰部系带的宽松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