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呢?”
“蓄意谋杀。哈克尔先生,请您把发生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对这两位先生叙述一下好吗?”
身穿晨衣的人转身向着我们,一副阴郁沮丧的样子。
“事情很不同寻常,”他说,“我一辈子都在采集别人的新闻,但现如今,一桩真正的新闻事件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弄得我迷惑不解,困惑不安,简直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了。本来,如果我以新闻记者的身份来到这儿,那我自己就应该进行采访,写出占据两个栏目篇幅的报道,再让每一家晚报登载出来。但实际情况是,我正在把自己经历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对一系列不同的人讲述,结果把有价值的东西都给让掉了,自己倒是派不上用场。然而,我听说了您的大名,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够解释清楚这件诡异离奇的事情,我也就没有白费这番口舌了。”
福尔摩斯坐了下来,仔细倾听着。
“一切事情似乎都是围绕着那尊拿破仑半身石膏塑像来的。大概四个月之前,我把塑像买来了就放置在这个房间里。塑像是在哈丁兄弟的店铺里买的,价格很便宜,店铺与高街车站隔着两个门面。我的大量新闻稿件都是在夜间写的,常常要工作到凌晨,昨晚也是如此。我的书房在住宅顶层的后部,我坐在里面工作。大概三点钟的样子,我确信,自己听到了楼梯上有声响。我仔细地听了听,但声音没有再发出了,于是我断定,那是外面传来的声音。后来,大概五分钟之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恐怖的尖叫——极度恐怖的尖叫声啊,福尔摩斯先生,简直闻所未闻。我惊恐万状,僵硬地坐在那儿有一两分钟的光景。随后,我绰起拨火棍下楼了。进入这个房间时,发现窗户敞开着,接着立刻又发现,壁炉架上的半身石膏塑像不见了。我就不明白了,入室盗贼为何要拿走这样一件东西,仅仅是一件石膏复制品而已,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
“你们自己可以看到,如果有人想要从敞开着的窗户口出去,只要跨上一大步,就可以到达前门的台阶上,盗贼显然就是这么干的。于是,我绕着走过去把门打开了,刚一迈步出门进入黑夜中,差一点就绊着个躺在地上的死人摔倒了。我跑回室内拿灯,看见了死者的脖子上有一个大口子,周围满地都是血。他仰面躺着,双膝弯曲,嘴巴张得很大,样子很吓人,将来可能都会在梦中见到他。我刚刚有时间吹响了警用口哨,随后就一定是晕过去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最后醒来时,是在门厅里,身边站着这位警察。”
“对了,那位遇害者是谁呢?”
“没有任何显示其身份的东西,”莱斯特雷德说,“您可以去停尸房看看,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从尸体上找到任何线索。此人身材高大,皮肤被晒得黝黑,身体很强壮,年龄不超过三十岁,衣衫褴褛,但不像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他身旁的血泊中,有一把牛角柄的小刀,刀是杀人凶器,还是死者的所属物品,我不知道。他衣物上没有名字,口袋里只有一个苹果、一根绳子、一张几先令买来的地图和一张照片,其他什么也没有,它们在这儿呢。”
照片显然是用小相机抓拍的,相片上的人面目机灵,棱角分明,眉毛浓密,脸的下半部突出,显得很怪异,像只狒狒。
“那尊半身石膏塑像怎么样了?”福尔摩斯把照片仔细地琢磨了一番,然后问了一声。
“我们是在您到达之前得到消息的,石膏塑像是在肯普顿宅邸路的一幢住宅前面的花园里找到的,已经成碎片了。我现在就打算去看一看,您去吗?”
“当然去,但我必须得看看这儿,”福尔摩斯仔细地察看了地毯和窗户。“那家伙要么两条腿很长,要么动作敏捷,”他说,“窗户离地面很高,要够到窗台并且打开窗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跳出去倒是很简单,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尊半身石膏塑像的残片,哈克尔先生?”
情绪沮丧的新闻记者已经坐到写字桌边了。
“我必须得设法写出点什么东西啊,”他说,“不过,毫无疑问,各家晚报的头版已经对此事有了详尽的报道。这好像是我的运气啊!你们一定还记得唐克斯特[6]看台倒塌的事情吧?对啊,我是当时在看台上唯一的新闻记者,我所供职的报纸也是唯一没有报道事件的一家,因为我内心太紧张了,写不出任何东西来。现如今,谋杀案就发生在我自己的家门口,报道的时间又太迟了。”
我们走出房间时,听见他的笔在稿纸上发出“唰唰”的书写声。
发现半身石膏塑像残片散落的地点就在几百码之外。我们头一次目睹了伟大的皇帝落得如此下场,这似乎表明,拿破仑塑像在那位无名氏的心中激发起了多么疯狂而又毁灭性的仇恨啊。草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碎片,福尔摩斯捡起几块,然后仔细认真地察看了起来。看到他专注的神态,还有目的明确的举止,我坚信,他终于还是寻找到了线索。
“怎么样?”莱斯特雷德问。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他说,“不过——不过——对了,我们还是掌握了一些值得探究的事实。对那个怪异的罪犯来说,这尊微不足道的半身石膏塑像要比一条人命还更加值钱啊,这是问题的一方面。其次,如果砸碎它是其唯一的目的的话,他却没有在室内砸,或者到了室外立刻砸,此事就显得怪异离奇了。”
“他碰上了另外那个人,结果手忙脚乱,神色紧张,都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了。”
“是啊,很有可能是这么回事。但是,我想要提醒您特别注意一下本住宅的位置,因为半身石膏塑像是在其花园里被砸碎的。”
莱斯特雷德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幢空住宅,所以他心里清楚,在花园里不会受到别人的干扰。”
“是啊,但是,街道的另一端也有一幢空住宅啊,他进入这一幢之前一定会经过那儿。很显然,他端着一尊塑像每向前移动一码都会增加一分被人撞见的风险,那他为何不在那儿把塑像给砸了呢?”
“这我就弄不明白了。”莱斯特雷德说。
福尔摩斯指了指我们头顶上的街灯。
“他在这儿可以看得清自己在干什么,而在那边不行。这就是他要这么做的理由。”
“天哪!真是这么回事啊,”莱斯特雷德说,“这我倒是想起来了,巴尼科特医生家的半身石膏塑像也是在离他家不远处的那盏红灯下砸碎的。是啊,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事情呢?”
“心里面记住它——把它写入记事本。我们后面可能还会遇上一些与其有关联的事情。现在您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啊,莱斯特雷德?”
“我觉得,要解开谜团,最切实可行的办法就是,查明死者的身份。这一点恐怕不会有什么困难。我们一旦弄清楚了他的身份,与什么人有交往,那我们就有了个理想的开端了,可以接着搞清楚,他昨晚到皮特街干什么,谁遇上了他,然后在贺拉斯·哈克尔先生家门口杀了他。您觉得这样做怎么样?”
“毫无疑问,不过,要让我侦破此案,使用的可不是这种办法。”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噢,您可千万不要受我的影响啊。我提议,您按照您的路径去查,我按我的去查。到时候,我们可以把记录的情况相互对照,相互补充。”
“很好。”莱斯特雷德说。
“如果您返回皮特街,那就可以见到哈克尔先生。请您替我转告他,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了,可以肯定,昨晚闯入他家的是个危险分子,一个痛恨拿破仑的杀人狂。这样说有助于他写文章。”
莱斯特雷德眼睁睁地看着他。
“您不会真的认为确有其事吧?”
福尔摩斯露出了微笑。
“难道不是吗?那行啊,那就不是吧。但是,我可以肯定,贺拉斯·哈克尔先生和中央报业集团的订户们会感兴趣的。对了,华生,我看啊,我们心里面要明白,今天会有一大堆复杂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处理呢。莱斯特雷德,麻烦您今晚六点钟到贝克大街和我们会面。六点钟之前,我想保留着在死者衣服口袋里面找到的这张照片。如果我的一系列推理准确无误的话,今天夜间要进行一次小小的探险,我可能要请求您一同前往并且给予协助。那我们到时再见,祝您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