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您就不能向我们提供进一步的情况了。那就请您待在这个房间里好吗?站到那儿靠近卧室的门边吧。对了,索姆兹,我要麻烦您去一趟小吉尔克里斯特的卧室,叫他下楼到您的卧室里来一趟。”
片刻之后,导师领着学生返回来了。吉尔克里斯特一表人才,身材魁梧,动作敏捷,步伐轻盈,神情愉悦,态度开朗。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扰,打量着我们每一个人。最后,他看着远处角落里的班尼斯特,目光忧郁,神色茫然。
“把门关上吧,”福尔摩斯说,“对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这儿就我们几个人在场,我们之间的交流,别人没有必要知道,所以,我们尽可以推心置腹。我们想要知道,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像您这样一个体面正派的人怎么会干出昨天那样的事情来啊?”
不幸的年轻人踉跄着后退了一下,瞥了班尼斯特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谴责。
“不,不,吉尔克里斯特先生,先生,我没有吭过声——一句话都没有说。”班尼斯特大声说。
“对啊,但你现在已经吭声了,”福尔摩斯说,“对啊,先生,您一定明白了,听到班尼斯特这么一说之后,您就别无选择了,坦白交代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时间,吉尔克里斯特举着一只手,极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抽搐着的五官,但紧接着,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在桌子旁边,双手掩着面,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抽泣声。
“行了,行了,”福尔摩斯说,态度显得很友好,“人都难免会犯错,但至少还没有人说您是个冷酷无情的罪犯。或许吧,由我来给索姆兹先生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如果哪个地方说得不准确您再纠正,这样做您会感觉好受一些。这样可以吗?行了,行了,您就不必劳神回答了。您听好了,我绝不会冤枉您的。
“索姆兹先生,您对我说过了,任何人都不知道试卷在您的房间里,甚至包括班尼斯特在内,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心里面对案件就有了很明确的判断了。当然,印刷工可以排除掉,他要看试卷的话可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那个印度学生,我认为也可以排除。如果试卷的校样是成卷状的,他不太可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说有人竟然胆敢闯入房间,而碰巧当天试卷就放在桌子上,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把这种可能性也排除了。进入房间的人知道,里面有试卷,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我快要进您房间时,认真察看了一下窗户。我觉得您很有意思,因为您以为我在考虑,可能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对面房间里面那些人的面,破窗而入。这样的想法很荒唐。我当时其实是在琢磨,如果有人经过您的房间时,必须是身材多高的人才能看得到房间中间的桌子上的试卷。我身高六英尺,要费劲才能看得到。六英尺以下的人不可能看得到。您已经明白了,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如果您的三个学生中有一位身材特别高,那他就是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人。
“我进入房间之后,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了您,提醒您注意墙边桌。从中间的桌子上,我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最后,您在描述起吉尔克里斯特的情况时,提到了他是个跳远运动员,我这才对整个事情豁然开朗了。我只需要相关的证据,不过我很快就搞到手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个小伙子整个下午都在田径场上,一直在那儿练习跳远。他返回时提着跑鞋,您知道的,跑鞋上有几颗尖钉子。他凭着高大的身材,经过您房间的窗户边时,看见了桌子上的试卷校样,并且猜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他途经您的房门口时,看到了钥匙,那是您粗心大意的仆人忘在门上的。如果不是出现这种情况,那也不至于产生任何不良后果。他一时冲动,便进入了房间,看看是否真的是试卷校样。这样做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动,因为总是可以找到借口,进入房间纯粹就是为了问个问题。
“是啊,他看到那些东西确实是试卷校样,这时候,他没能抵制住**,便把跑鞋放在桌子上。您放置在靠窗户的椅子上是什么东西呢?”
“是手套。”年轻人说。
福尔摩斯扬扬得意地看着班尼斯特。“他把手套放在椅子上,拿着校样,一张一张地抄着,以为导师一定会从大门回来,那样的话,他就能看得见。我们已经知道,索姆兹先生是从侧门回来的,他突然听到导师已经到了门口了,没有办法逃跑了。他忘记拿手套了,但抓起跑鞋便向着卧室里面冲。您注意到了,桌子上的划痕有一边很轻微,但是,卧室门口方向的划痕加深了,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跑鞋是往卧室门口的方向拖的,逃逸者就藏匿在卧室。鞋钉周围的泥土抖落在了桌子上,卧室里也有。我还可以补充一点,今天早晨,我散步去了田径场,发现沙坑里用的正是这种软软黑黑的泥土,便取了一点样本,连同一些细细的黄色锯木屑,锯木屑是专门铺在那里以防运动员摔倒的。我说得对吗,吉尔克里斯特先生?”
面前的学生挺直了身子。
“是啊,这是事实。”他说。
“天哪!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吗?”索姆兹大声说。
“听到你不准备用不正当的手段谋取利益,我真的很高兴,”索姆兹说,“但是,你为何要放弃自己的打算呢?”
吉尔克里斯特指了指班尼斯特。
“是这个人让我改邪归正,走上了正道。”
“说说吧,班尼斯特,”福尔摩斯说,“听了我刚才说过的话,您应该很清楚了,只有您才能放跑这个年轻人。因为您当时在房间里,离开时一定得锁上门的。如果说他是从窗户口逃跑的,没有人会相信。这桩谜案的最后一点还得由您来说清楚,能够告诉我们您这样做的理由吗?”
“如果您知道了具体情况,先生,理由其实是够简单的。但是,尽管您聪明睿智,但您不可能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先生,我先前是老吉尔克里斯特爵士的管家,也就是这位年轻绅士的父亲。他破产了之后,我便到了本学院来当仆人。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老东家倒霉了就把人家给忘记了。我顾念着昔日的情义,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好他的儿子。是啊,先生,昨天出了事情之后,我进入了这个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椅子上的棕黄色手套是吉尔克里斯特先生的。我很熟悉那双手套,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如果索姆兹先生看到了,事情就败露了。我瘫坐到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索姆兹先生去找您。随后,我可怜的少东家出来了,把一切都老老实实地向我坦白了。我应该拯救他,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我曾经还把他抱坐在自己的膝上逗乐呢。同样自然而然的是,我要像他故去的父亲一样开导他,让他明白,无论如何都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谋取利益,对吧?您会因此而责怪我吗,先生?”
“不啊,确实不能责怪,”福尔摩斯一边由衷地说,一边一跃站起身子,“行了,索姆兹,我觉得,我们已经把您的这桩小案件弄清楚了,家里的早餐还在等着我们呢。走吧,华生!至于您嘛,先生,我相信,罗得西亚的大好前程在等待着您呢。您已经跌倒了一次了,我们拭目以待,看看您将来能够登上什么样的高峰呢。”
注释:
[1]本故事于1904年6月和1904年9月分别发表在英国的《河岸》杂志和美国的《科利尔》杂志上,案件发生在1895年。
[2]这里所说的早期英国宪章可能是指英国的《大宪章》(TheGreatCharter)。《大宪章》是英国最初于1215年订立的拉丁文政治性授权文件,但在随后的版本中,对英国王室绝对权力形成直接挑战的大部分条目都被删除了,1225年首次成为法律;1297年的英文版至今仍然是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有效法律。《大宪章》乃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王(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力保障协议。订立《大宪章》的主因是教皇、英王约翰及封建贵族对王室权力出现意见分歧。《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接受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确立了一些英国平民享有的政治权力与自由,亦保障了教会不受国王的控制。最初的《大宪章》有六十三条条款,当中大部分是针对13世纪当时的状况而订的,例如限制皇室狩猎范围等。而当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是第三十九条,由它衍生出了人身保护的概念:除非经过有普通法官进行的法律审判,或者根据法律行事,否则任何自由人都不应该遭受拘留或囚禁,或被剥夺财产、被放逐或被杀害。根据这个条文的规定,国王若要审判任何一个人,只能依据法律,而不能以他个人的喜好来进行。王权因而受到了限制,开始了迈向君主立宪制的第一步。
[4]哥特式建筑(Gothicarchitecture)是12世纪下半叶起源于法国,13—15世纪流行于欧洲的一种建筑风格。由罗马式建筑发展而来,为文艺复兴式建筑所继承。主要见于天主教堂,也影响到世俗建筑。哥特式建筑以其高超的技术和艺术成就,在建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卓越的建筑技艺表现了神秘、哀婉、崇高的强烈情感,对后世的其他艺术均有重大影响。最明显的风格就是高耸入云的尖顶及窗户上巨大斑斓的玻璃画。最负盛名的哥特式建筑有俄罗斯圣母大教堂、意大利米兰大教堂、德国科隆大教堂、英国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法国巴黎圣母院以及凯旋门等。
[5]从19世纪末期起,指纹识别技术开始运用到了罪案侦破过程中。福尔摩斯十分看重罪案现场留下的指印,详细情况参见《诺伍德的建筑商案》中的注释。
[6]英语当中“getone’sBlue”有特指含义,意为被选入牛津(或剑桥)大学的运动队。
[7]这个场景在《格兰奇宅邸惨案》中表现得更加生动形象,对克洛克尔船长进行了“审判”,其中福尔摩斯担任“法官”,华生担任“陪审员”。福尔摩斯还调侃华生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适合做陪审团成员的人了。”
[8]罗得西亚(Rhodesia)是非洲南部的一个地区,位于扎伊尔的南面,现称为津巴布韦。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由英国的南非公司管理。罗得西亚警察部队组建于18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