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想想她的外表吧,华生——她的态度举止,她抑制着的激动情绪,她焦急不安的状态,她再三追问的执拗态度。请记住,她所出身的那个贵族家庭是不会轻易让感情溢于言表的。”
“她确实很激动。”
“同样要记住的是,她态度异常,言辞恳切,向我们保证说,对她丈夫最为有利的做法就是让她知道全部情况。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肯定也看到了,她特意选择了一个背光位置坐着,就是不希望我们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是啊,她确实是选择了一个背光的位置。”
“然而,女人的动机往往是深不可测的。你一定还记得,我曾因为同样的理由怀疑过马盖特[5]的那个女人。她的鼻子上没有抹粉——结果证明那是个正确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如何能够把基础建立在流沙上呢?她们细微琐碎的行动可能具有深刻的蕴意,或者她们不同寻常的举止就是因为一个发夹或者一把卷发钳。再见,华生。”
“你要出去吗?”
“对啊,我上午要和我们那些正规警探朋友一起到戈多尔芬大街去。我们破解案件的答案在爱德华多·卢卡斯身上,不过我得承认,我并不清楚,答案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没有掌握事实依据就妄下论断,那是大错特错的。你留在家里,接待新的客人。如果可能,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吃午饭。”
那一整天,接下来的一天,再接下来的一天,福尔摩斯都是那么一种情绪状态,也就是他的朋友所说的沉默寡言,或者郁郁寡欢。他跑进跑出的,不停地抽着烟,时而用小提琴拉一些乐曲片段,时而陷入沉思冥想,在不是吃饭的时间里啃三明治,对于我偶尔提出的一些问题,几乎不予回答。我很清楚,他面临的处境不妙,或者说他的调查工作不顺利。他闭口不谈案件的事情。我也是看了报纸后才知道一些有关案件的细节,死者的贴身男仆约翰·米顿被逮捕了,接着又被释放了。死因调查陪审团得出了明显的结论,即这是一桩蓄意谋杀案,系何人所为还是无从知晓,作案动机仍然捉摸不透。案发的房间内满是值钱的东西,但一件都没有被拿走,死者的各种文件也都没有翻动过。警察仔细认真地查看了所有文件,由此得知,死者热衷于研究国际政治。此外,还知道,他很健谈,是个出类拔萃的语言学家,往来的信件很多。他与几个国家的领导人都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但是,从他满满一抽屉的信件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至于他跟女人们的关系,看似杂乱,实则都是逢场作戏,他认识的女人可能很多,但是真正的朋友却没几个,而他真正爱着的,一个也没有。他的生活习惯中规中矩,所作所为也是循规蹈矩。他的离奇死亡完全是个谜,而且可能持续成谜。
至于把他的贴身男仆约翰·米顿逮捕,完全是警方为了避免公众批评当局无所作为的无奈之举。但是,找不出任何可以指控其犯罪的证据,他当晚不过是去汉莫尔斯密区探望了朋友而已,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充足证据。实际上,从他出发的时间来看,他足以在案发前就赶回威斯敏斯特。但他自己解释说,由于步行了一段路程,鉴于当晚天气宜人,这种解释似乎站得住脚。他实际上是十二点钟到家的,似乎被眼前那突如其来的惨剧吓蒙了。他跟死者的关系一直很好,他的箱子里发现了死者的几样东西——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装剃须刀的小盒子,但是他解释说,那是死者生前送给他的,管家也证实了这一点。约翰·米顿受雇于爱德华多·卢卡斯已经有三年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爱德华多·卢卡斯并没有带约翰·米顿去过其他国家。有时,爱德华多·卢卡斯从头到尾一个人在巴黎玩上整整三个月,而把约翰·米顿留下来管理位于戈多尔芬大街的家院。至于管家,事发当晚,她什么也没听见。即便有客人来访,也是主人自己让他进去的。
所以,一直到第三天上午,谜团还是没有解开,我从报纸上就只能了解到这么多。就算福尔摩斯知道得更多,他也没对我说什么。他只是对我说过,莱斯特雷德督察把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了他。我认为,案情要是有什么新进展,他一定非常清楚。直到第四天,报道上有一封巴黎发来的很长的电报,似乎可以解开所有疑问了。
据《每日电讯报》报道,巴黎警方的最新发现,揭开了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悲惨遇害案的神秘面纱。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是这个星期一夜间在威斯敏斯特的戈多尔芬大街的寓所里遇害的。读者们一定还记得,死者是在自己的卧室里遇刺的,警方怀疑是其贴身男仆所为,但其男仆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故案件不了了之。有位家住奥斯特里兹街一幢小别墅里的女士,据称是亨利·福尔纳耶夫人。其仆人向警察当局报告说,女主人精神失常了。检查后表明,该女士确实患有危险的永久性癫狂症。经调查,警方发现,亨利·福尔纳耶夫人是这个星期二刚从伦敦返回的。有证据表明,她与威斯敏斯特的凶杀案有关联。通过对照片进行比照后得出结论,亨利·福尔纳耶先生和爱德华多·卢卡斯先生实为同一人。出于某种原因,死者在伦敦和巴黎轮流居住。福尔纳耶夫人是克里奥耳人[6]的后裔,性格乖张暴戾,昔日饱受嫉妒之苦,以致发展成癫狂症。警方推测,此次乃癫狂症发作,她这才犯下可怕的罪案,令伦敦城哗然。该夫人星期一夜间的行踪尚未查明,但是,确凿无疑的是,星期二早晨出现在查令十字车站的一位女士的音容笑貌与她的十分吻合,外表疯狂,举止凶悍,令旁观者侧目。因此,不幸的夫人很可能要么在犯案时就精神失常,要么在犯案后直接导致了精神失常。目前,福尔纳耶夫人不能连贯地叙述事情的经过,医生据此断言,她恢复神智已无希望。有目击证人称,星期一夜间,曾看到有位女士——很可能是福尔纳耶夫人——在戈多尔芬大街注视那幢寓所达数小时之久。
“关于这则报道,你怎么看啊,福尔摩斯?”我先前把报道大声地念给他听了,这时候,他用过了早餐。
“亲爱的华生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餐桌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你的忍耐性可真好,但是,如果说我在过去的三天当中对你缄口不言,那是因为我没有任何情况可以奉告的。即便是现在,这则来自巴黎的报道对我们还是无济于事。”
“这毫无疑问是对死者遇害案的定论啊。”
“我们的使命是要寻找到那封失窃的信件,以便避免一场欧洲的大灾难。与我们这个真正的使命比较起来,此人的死亡只是一个事件而已——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在过去的三天里,所发生的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几乎每个小时都可以收到来自当局的报告。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欧洲各地都平安无事。啊!如果信件泄露出去——不,不可能泄露的——但如果没有泄露的话,信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呢?谁拿着了呢?为何要握着不放手呢?这些问题像锤子一样不停地敲击着我的脑子。爱德华多·卢卡斯恰好在信件丢失的当晚遇害了,这真的会是巧合吗?信件到了他手上吗?如果情况如此,为什么没有在他的文件堆里发现呢?是他患有癫狂症的夫人把信拿走了吗?如果情况如此,信件会不会在她巴黎的家中呢?我如何才能在不引起法国警方怀疑的情况下前去查找呢?亲爱的华生,侦破此案,我们不仅要防止罪犯传播信件,还要避免触犯法律引起官方怀疑,所有的因素都对我们不利。但是,信件事关重大,我若能够成功侦破此案,必将成为我探案生涯中的至上荣耀。啊!案发现场又有新情况了。”他瞥了一眼刚送进来的信,“嘿!莱斯特雷德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情况。华生,戴上帽子,我们到威斯敏斯特走一趟。”
这是我第一次到达案发现场——住宅高高耸立,色调灰暗,前面狭窄,但气氛庄严,布局严谨,结实坚固,看上去有百年历史了。身强力壮的莱斯特雷德正在临街的窗口张望着,一个大个子警探打开门后,他便热情地走过来,把我们迎了进去。他把我们领到案发的房间里。但是,除了地毯上一块难看的不规则的血迹外,房间里没有什么迹象显示这儿发生了命案。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块小的粗线织成的正方形地毯,周围是一大片由木质小方块拼成的光亮的旧式地板。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满了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武器,其中就有当晚凶手用的凶器。靠近窗户处,放着一张大写字台,室内的每个细节,包括油画、小地毯和挂件,尽显主人奢华和追求精致的品位。
“看过巴黎的报道了吗?”莱斯特雷德问。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我们的法国朋友这一回似乎触及了要害了。毫无疑问,事实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她敲了敲门——我想,对卢卡斯来说,这是一次意外来访,因为他平时足不出户——他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吧,于是就让她进了房门。接着,她告诉卢卡斯,说自己如何寻找到了他的踪迹,并且开始责骂他。有了前因就导致了后果,匕首就在手边,结果很快就酿成大祸。不过,结局不是瞬间形成的,因为房间里面的椅子全都被挪到另一边了,死者的一只手还牢牢地拽着一把椅子,好像要用椅子挡住她的攻击一样。我们已经把案情弄得很清楚了,就跟在现场目击了一样。”
福尔摩斯扬起了眉头。
“既然如此,您还叫我过来干什么?”
“啊,对了,要您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属于您感兴趣的那种——怪异离奇,您知道的,就是您所说的很反常的那种。与主要的事实没有什么关系——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事情呢?”
“是啊,您知道的,这类案件发生后,我们会非常小心谨慎,保护好现场,不许移动任何东西,有警探留下来日夜值守。今天早上,因为死者已经安葬好了,对现场的调查也结束了——仅仅就这个房间而言——我们觉得应该打扫一下。但是,您看这块地毯,它并没有固定在地板上,只是平放着。我们无意中掀了一下地毯,结果发现——”
“呃?你们发现了——”
福尔摩斯显得迫不及待,脸上表情紧张起来了。
“啊,我估计您一百年也猜不着我们发现了什么。您看到地毯上的那块血迹了吗?是啊,上面的血迹有一大半会渗到地毯的背面,对吧?”
“毫无疑问,一定会如此。”
“对啊,您准会大吃一惊,因为地毯下面的地板上根本没有血迹。”
“对,您会这样说的。但是,事实上就是没有。”
他用一只手抓住地毯的一角,把它翻了过来,表明正如他所说的一样,果然没有。
“但是,地毯的背面和表面痕迹是一样的,一定会留下印记的。”
莱斯特雷德看到把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侦探给弄得云里雾里,高兴得咯咯笑了起来。
“得了,我来解释给您听吧,有第二块血迹,但与另外一块不一样,您很快就可以亲眼看到了。”他说着掀开地毯的另一处,毫无疑问,旧式正方形地板白色表面上,有一大块深红色的血迹。“您怎么看这个,福尔摩斯先生?”
“啊,很简单,两块血迹本来就是一致的,但地毯被人掀动过了。由于地毯是方形的,而且没有固定,所以很容易被掀动。”
“警方不需要您的提醒,他们也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地毯肯定是被人掀动过了。这个情况够明显的,因为两块血迹是相互重合的——如果您这样放置的话。但是,我想知道的是,谁掀动了地毯?他为什么要掀动地毯?”
福尔摩斯表情严肃。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内心激动不已。
“听我说,莱斯特雷德,”他说,“过道上的那个警员一直在值守吗?”
“对,他一直在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