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诚的朋友
G。莱斯特雷德
“哼!确实是非常简单的一项调查,”福尔摩斯说,“但是,我认为,他最初来找我们时,可并不是这么想的来着。不过,我们还是看看吉姆·布朗纳自己是怎么说的吧。这是他在谢德韦尔警察局蒙哥马利督察面前交代的内容,好就好在它是逐字逐句的记录。”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对了,我有很多话要说,要原原本本地全部说出来。你们可以绞死我,或者把我扔到一边不管,怎么处理我都无所谓。我告诉你们,自从我干了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没有合过眼,看起来,事情过去之前,我是不会再合眼了。有时候,眼前出现的是他的脸,但一般情况下是她的脸。他或她的脸从来没有在我眼前消失过。他眉头紧锁,目光阴郁,但她的脸上呈现惊讶的神色。唉,那只白色的羔羊,她从一张脸上看到死亡的神色,而先前看到的只有爱意,这时候她肯定是会很吃惊的。
但是,那是萨拉的过错,一个被毁掉了的人要对她发出诅咒,但愿她血脉里面的血液腐败变质!这并不是我要洗刷自己。我知道自己故态复萌又贪上杯了,就像一只野兽。但是,她原本会原谅我的。如果那个女的没有进入我们的家,在家里投下阴影,那她定会和我紧紧相依,就像绳子拴在一段木头上。因为萨拉·库欣爱我——这是事情的缘由——她爱我,但后来她知道,同她的整个灵魂和肉体比起来,我都更加在乎我妻子踩在泥巴里面的脚印,这时候,她的爱便转化成了恶毒的仇恨。
那时候我戒了酒,我们也存下了一些钱,一切都很美好。上帝啊,谁会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步田地啊?我做梦都想不到啊!
我常常回家度过周末。有时候,船只要等待货物给耽搁了,我一次就会待上一个星期,这样一来,我就和我的大姨子萨拉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她身材美丽高挑,皮肤较黑,反应敏捷,脾气暴躁,挺胸抬头,一副傲气,目光就像从火石上擦出的火花。但是,小玛丽在场时,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她,我起誓,愿上帝宽恕。
有时候,我感觉到,她喜爱和我单独待在一起,或者是怂恿我和她一起外出散步,但我从没有往别处想。但是,有一天傍晚,我终于睁开眼睛看清楚了。我离开船回家,发现妻子不在家,但萨拉在。“玛丽呢?”我问。“啊,她出去付账了。”我变得不耐烦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难道五分钟没有见到她你就不舒服了吗,吉姆?”她说,“和我在一块儿待这么短时间都不乐意,这可是瞧不起我啊。”“没有的事,姑娘。”我说,然后友好地向她伸出了双手,但她立刻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两只手热得像发烧一样。我注视着她的眼睛,从那儿明白了一切。她不需要说什么,我也不需要。我皱起了眉头,把手抽出。她默然不语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镇定自若的老吉姆啊!”她说,带着揶揄的神态哈哈大笑起来,跑出了房间。
是啊,从那时开始,萨拉对我恨之入骨,因为她也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我很愚蠢,竟然会让她和我们住在一起——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笨蛋——但我从来没有向玛丽吭过一声,因为我知道,那样会使她很痛苦的。事情还是跟从前一样进行着,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发现,玛丽身上出现了一点点变化。她从来都是那么信赖别人,天真无邪,但是,现在,她变得怪模怪样,疑心重重,总是要弄清楚,我到哪儿去了,干什么了,收到的信是谁写来的,衣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行为。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烦人,我们无缘无故就会没完没了地争吵。面对那种情况,我很困惑不解。萨拉这时候也回避我了,但是,她和玛丽倒是形影不离。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她是如何处心积虑唆使我妻子与我作对,但我就像个瞎子,当时根本不明就里。然后我开了戒,又喝上酒了。但是,如果玛丽能够像过去那样,我想自己不至于再喝酒。她现在有理由厌恶我,而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了。紧接着,那个亚力克·费尔贝恩又火上浇油,事情就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了。
其实也只是一件小事。我突然走进了客厅,进门时,我看见妻子的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神态。但是,当她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之后,高兴的神态便又消失了,她转身走了,一副失望的样子。这让我受不了。她把我的脚步声当成别人的了,这个别人只能是亚力克·费尔贝恩。如果我当时见到了他,一定会把他给宰了,不会是别人的脚步声,因为我冒起火来就会像个疯子。玛丽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魔鬼般的凶狠,她于是跑过来双手拉住我的衣袖。“不要,吉姆,不要啊!”她说。“萨拉呢?”我问了一声。“在厨房里。”她说。“萨拉,”我进入厨房时喊了一声,“费尔贝恩那个人永远不能踏进我的家门了。”“为什么?”她问。“因为我就这么命令来着。”“噢!”她说,“如果说我的朋友不配踏进这个家门,那我也一样。”“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说,“但是,如果费尔贝恩再在这个家里露面,那我就把他的一只耳朵送给你做礼物。”我觉得,她看到我的脸色后吓坏了,因为她没有吭一声,而且当天傍晚就离开了我家。
对了,这是那个女人纯粹的魔鬼德行,还是她认为,自己能够怂恿我的妻子胡作非为,以便使我与她反目?我现在还弄不明白。不管怎么说,她在离开我们家两条街远的地方找了一所房子,并且租给水手们住。费尔贝恩曾经就住在那儿,玛丽会过去同她姐姐和他喝茶。她多久去一次我不知道,但有一天,我跟在了她后面,就在我闯入的当口儿,费尔贝恩就像一只胆小怕事的臭鼬,爬过后面花园的围墙逃跑了。我对着妻子诅咒发誓,如果我发现她再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宰了她。我把她带回家去,她呜咽哭泣,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一丝爱意了。我所能看到的就是她对我的仇恨和恐惧。当一种想法促使我又喝起酒来了的时候,她也同样瞧不起我了。
对了,萨拉发现,自己在利物浦生活不下去了。于是,按照我的理解,便回到克洛伊登和她姐姐住在一起了,而我家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平稳而又单调地进行着。随后,到了上个星期,灾难降临了,一切都毁灭了。
我告诉你们,我实话告诉你们,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现在回过头想起来,就像一场噩梦。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喝酒很厉害,两件事情弄得我头昏脑涨。现在我脑袋就像被码头工人抡着锤子在敲打,但是,那天上午,好像所有瀑布都在我耳畔轰鸣。
是啊,我拔腿便追在马车后面跑,手里面举着一根很粗的橡木手杖,我告诉你们,刚一开始时,我气得冒火,但是,我边跑边变得聪明了,离远一点看着他们,而不被他们看到。他们很快就在火车站停了下来。售票处挤满了人,所以我可以离他们很近而不被看到。他们买了去新布莱顿的车票,我也买了,但是我坐在他们的后面,隔着三个车厢。到了那儿之后,他们顺着那条有商店的街道走,我与他们的距离保持在一百码之内。最后,我看见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开始划船了,因为那天很炎热,毫无疑问,他们认为,水面上更加凉爽。
看起来他们是自投罗网,落到了我的手上。水面上起了点雾,能见度不过几百码。我也租了一条小船,尾随在他们后面。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们的船,但他们划得差不多和我一样快,直到划了离岸边足足有一英里远,我这才赶上了他们。迷雾就像一块大幕布笼罩在我们周围,中间就我们三个人。上帝呀,当他们看清楚对他们紧追不舍的小船里是谁的时候,我怎么能忘记他们那两张脸啊?她尖叫了起来,他则像个疯子似的骂骂咧咧,还用划桨捅我,因为他们一定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杀气。我躲过了他捅过来的桨板,同时用手杖反击了他,像击打一个鸡蛋似的,打烂了他的脑袋。我当时整个人都疯狂了,本来我或许还是会放过她的,但是她双臂搂住他,对着他大喊,叫他‘亚力克’。我又打了过去,只见她直挺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我当时就像一头嗜血成性的猛兽。我向上帝发誓,如果当时萨拉在场,那她的下场跟他们会是一样的。我抽出刀子,还有——唉,不说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萨拉插手挑拨导致了如此恶果,当我想到她看见那些东西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时,我心里有了一种充满野性的快感。随后,我把两具尸体捆绑在船上,再在船板上打了个洞,等到船沉没了之后才离开。我心里很清楚,船主会以为他们在雾中迷失了方向,划到海上面去了。我修整了一下自己,返回到岸边,然后返回到我当差的船上,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怀疑。当天晚上,我打了个包裹,准备寄给萨拉,次日便从贝尔法斯特寄出了。
“这意味着什么,华生?”福尔摩斯放下手上的材料,郑重其事地说,这翻来覆去的痛苦、暴力和恐惧达到了什么目的?一定是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否则我们这个世界就被偶然的事情左右了,而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是什么目的呢?这是个永远存在的大问题,而人类凭着理智远远不能解答。”
注释:
[1]本故事于1893年1月和1893年1月14日分别发表在英国的《河岸》杂志和美国的《哈珀》杂志上,案件发生在8月的一个星期五。
[2]关于这段经历,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有详尽的描述,后来也多次提及。
[3]英国议会(Parliament)是英国政治的中心舞台,是英国的最高立法机关。政府从议会中产生,并对其负责。由上院和下院组成。议会通常在伦敦的一座古老的建筑——威斯敏斯特宫(即议会大厦)举行会议。每年开会两次,第一会期从3月末开始,到8月初结束,第二会期从10月底开始,到12月圣诞节前结束。其余时间为休会期。
[4]新森林()是汉普郡南部一个灌木丛生的荒野和林地,1079年起被保留为皇家财产,起初威廉一世将其作为皇家狩猎区,该地因矮种马而著名。
[5]南海(Southsea)是位于英格兰汉普郡南端朴次茅斯的度假胜地。
[6]这个数据针对当时大伦敦地区的人口而言,《血字的研究》第七章和《蓝宝石案》中说四百万,《住在诊所的病人》中也说五百万,《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第五章和《恐怖之谷》第一章中说几百万,《红圈会之谜》中说好几百万,《弗朗西斯·卡尔法克斯女士失踪之谜》中说数百万。实际上,根据《大英百科全书》第九版记载,截至1881年,大伦敦地区的人口为四百七十多万人。
[7]但是,福尔摩斯在《黑彼得案》中说:“我们到那片漂亮的林子里面去走走吧,华生,花几个小时去享受一下那儿的鸟语花香。”在《海军协定案》中赞美:“玫瑰是一种多可爱的花啊!”华生描述说:“他绕过长沙发,走到敞开着的窗户边,伸手扶起一根低垂着的玫瑰花枝,观赏着鲜红艳绿的花团。这在我看来,是他性格中新的一面,因为我先前从未发现他表露过对自然物品的喜爱之情。”在《紫藤公寓谜案(二)》中也说:“又一次看到树篱上冒出嫩芽和榛树上露出柔荑花絮,令人赏心悦目。”福尔摩斯在《狮鬃毛之谜》中描述道:“早晨风平浪静了,大自然被洗刷过后显得清新洁净,在如此舒心惬意的日子里,不可能静心工作,于是,我早餐前便信步走出了家门,去享受清新宜人的空气。”这说明福尔摩斯还是会欣赏自然风光的。
[9]戈登(CharlesGeordon,1833—1885)是英国殖民地军官,曾参与英法联军进攻北京,指挥英法联军烧毁圆明园(1860年)。
[10]比彻(HenryWardBeecher,1813—1887)是美国公理会自由派牧师、废奴运动领袖,主张妇女参政,赞成进化论。
[11]本故事从第二段“我们寓所的百叶窗半拉开着”至此的这一大段文字,同《住在诊所的病人》的开头部分一模一样,这个情况令译者很不解,从发表的时间来看,《住在诊所的病人》中的文字是从本篇“复制”过去的。
[12]克洛伊登()是南伦敦的一个镇,位于克洛伊登区内,位于查令十字以南九点五英里处,属于大伦敦的十一个大都会中心之一。
[13]贝尔法斯特(Belfast)是北爱尔兰的首府,政治、文化中心和最大的工业城市,位于爱尔兰岛东北沿海的拉干河口,贝尔法斯特湾的西南侧,是英国北爱尔兰的最大海港,始建于1888年,自1920年起成为北爱尔兰的首府。
[14]彭杰(Penge)是伦敦东南郊区的一处地方。
[15]从19世纪末期起,指纹识别技术已经开始运用到了罪案侦破过程中。福尔摩斯十分看重罪案现场留下的指印,详细情况参见《诺伍德的建筑商案》中的注释。
[16]《血字的研究》第五章中有个找上门来的干瘪老妇人(实际上是乔装改扮的),她是在看到了福尔摩斯刊登在晚报上的招领启事之后前去认领其女儿萨莉的结婚戒指的。她女婿是联合轮船公司的职员,同样也是个脾气暴躁、喝了点酒就更是变本加厉的主儿。
[17]沃灵顿(Wallington)是伦敦南郊的一座小镇,当时处在萨里郡境内。
[18]此琴由18世纪意大利提琴制造家斯特拉迪瓦里制造,福尔摩斯对小提琴情有独钟,拉小提琴是他排忧提神的重要方式。华生在《血字的研究》中列举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时,曾提到他小提琴拉得很好。
[19]几尼(guineas)是1663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一几尼等于二十一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后仅指等于二十一先令即一点零五英镑的币值单位,常用于规定费用、价格等。亦参见《四签名》中的注释。
[20]帕格尼尼(Nicini,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其创作和高超的演奏技巧影响深远,主要作品有二十四首《随想曲》《女巫舞曲》及小提琴协奏曲、吉他舞曲等。
[21]这里姐姐苏珊(Susan)和妹妹萨拉(Sarah)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都是“S”。
[22]都柏林(Dublin)是爱尔兰共和国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靠近爱尔兰岛东岸的中心点,位处都柏林郡的丽妃河(RiverLiffey)河口,都柏林自中世纪以来一直是爱尔兰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