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之足案[1]2
福尔摩斯从走进那间夺命的房间开始,情绪便突然有了变化。如果看见了此情景,便会意识到,他冷峻严肃的外表下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活力倍增。一瞬间,他神情紧张,意识警觉,两眼放光,脸颊紧绷,四肢颤抖,跃跃欲试。他到了外面的草坪上,从窗户爬进室内,环顾了一下房间,再返回楼上的卧室,简直就像一只兴冲冲的猎狐犬,搜寻了个遍。回到卧室之后,他迅速环顾了一遍,然后推开窗户,这似乎给他某种显示兴奋情绪的理由,因为他把身子倾出窗外,兴致勃勃,高声欢呼起来。然后又冲下楼梯,从敞开着的窗户爬出去,俯下身子,脸贴近草坪,跃起身子,重又爬进房间,精神十足,就像猎人追逐着猎物。那盏灯是普通的那种,他小心谨慎地查看过了,灯盘的尺寸都量过了,还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查看过套在灯筒顶部的云母罩,在表层刮下了一些烟灰,把其中一些装进一个信封,然后再把信封夹进记事本里。最后,就在医生和警察到达现场的当儿,他示意牧师过去,而我们三个人则出去到了草坪上。
“我很高兴,可以说我的调查并非一无所获,”他说,“我不能留下来同警察商讨这件事情,但是,朗德海先生,如果您能够代我向警官表达敬意,并且引导他注意卧室的窗户和会客厅的灯,我将不胜感激。每一处都耐人寻味,两者联系起来的话,几乎可以下结论。如果警察想要了解更多的情况,我很乐意在住处会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现在吧,华生,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到别处看看去。”
或许是警察对私人侦探插手案件心怀不满,要不就是他们认为凭着自己的本领展开调查,希望很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接下的两天时间里,我们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音信。其间,福尔摩斯有时候待在别墅里抽烟斗和沉思默想,但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在乡间野外漫步,几个小时后返回时,闭口不谈去了哪儿。一次试验之后,我才弄明白了他的调查路径。他买回了一盏灯,和悲剧发生的那天早晨莫蒂默·特雷根尼斯房间里点的那盏一模一样。装进灯盏里面的油也是牧师住宅里用的那种,他认真记录下了时间,看看灯油耗尽要多久。他做的另外一个实验更加令人难受,我可能永远都忘不了。
“你记得吧,华生,”有一天下午,他说,“我们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报告,其中有一点相同,那就是每一个案件发生之后,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都提到了房间里面的气氛。你一定记得,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在叙述他最后一次到他兄弟的住处去的情况时,说了医生刚一进入房间就瘫坐在椅子上,对不对?你忘记了吗?行啊,我可以回答,情况就是这样的。对啦,你也记起来了,管家波特太太告诉过我们,她自己一走进房间便晕倒了,后来打开了窗户。第二个案件中——也就是关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自己的——你不可能忘记我们到达时房间里那阴森可怕而又令人压抑的情形,尽管仆人已经打开了窗户。我询问了之后发现,女仆很不舒服,都躺到**去了。你得明白,华生,这些情况很耐人寻味。每一个案件都表明有毒气存在。每一个案件室内也都有燃烧物——前面的是炉火,后面的是灯。炉火是需要的,但灯亮着——比较一下耗油的情况后就会弄明白——那可是天大亮之后才点的啊。为什么?毫无疑问,三种情况之间存在有某种联系——燃烧,沉闷的空气,最后,受害者或死亡或疯狂。这已经很清楚了,对不对?”
“看来是这样的。”
“我们至少可以把它看作一种说得通的假设。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假定,在每一桩案件发生时,燃烧了一种什么物质,该物质会产生一种毒气,导致奇异的中毒结果。很好,在第一桩案件中——也就是特雷根尼斯家人受害的那个——那种物质是放置在炉火中的。当时窗户是关闭着的,但炉火自然会把毒气顺着烟囱带走一部分。所以说,可以想象得到,毒气的强度比第二桩案件要轻微一些。而在第二桩案件中,跑出去的气体较少。结果似乎也证明了这种推断,因为第一桩案件中只是那个女的死了,可能是女性的机体更加敏感娇弱,另外两个人表现出暂时性或者永久性精神失常的症状,这显然是毒药的作用所致。第二桩案件中,毒气的作用发挥得很彻底。因此,这些情况似乎表明,由于燃烧所产生的毒气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
“我的头脑中有了这一连串的推论之后,自然就会去寻查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房间,以便寻找到那种物质的残余物。最明显的地方就是灯的云母罩,或者叫防烟罩。果然,我在那上面看到了许多片状烟尘,在边缘处,还看到了一圈褐色的粉末,没有燃尽。正如你看到的,我从上面取下了一半,装进了一个信封里。”
“为何取下一半,福尔摩斯?”
“挡着官方警察的道,我可不是那种人啊,亲爱的华生。我把自己找到的证据都留给他们,如果他们有这个智慧寻找到那种有毒物质,云母罩上还留着呢。行啊,华生,我们把灯点起来吧。不过,我们得采取防范措施,把窗户打开,以免两位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士过早离世。如果你不像个敏感娇弱的人,还决心要在这件事情当中有所作为的话,你就坐到靠近窗户的那把扶手椅上吧。噢,你要看到整个过程,对吧?我认为自己还是了解华生的。我会把这把椅子放到你的椅子正对面,以便我们能够同毒气保持同等距离,面对面坐着。我们让房门半开着,彼此看着对方,即使有什么紧要状况,也要把实验进行下去,明白了吗?那行,我把粉末从信封里倒出来——那就是烧剩下的那些东西,把它撒在点着的灯上。可不是嘛!对啊,华生,我们坐下来吧,等待情况的进展。”
情况不久就发生了。我才刚刚在椅子上坐下来,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麝香味,气味怪怪的,闻了很难受。头一阵气味袭来时,我的大脑和思绪便不听使唤了。眼前弥漫着浓浓的像云团似的黑烟,但我心里面清楚,在那么一团黑云中,虽然还看不见,但潜伏着宇宙间全部朦胧而恐惧的东西,所有怪异的无法想象的邪恶的东西,正一股脑儿地向我袭来,令我失魂落魄。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幽灵在黑烟中盘旋和飘忽,每一个都是一种威胁,预示着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有个说不出是什么人的影像出现在门口,其阴影要把我的灵魂摧毁。我的心头笼罩着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两眼突出,嘴巴张开,舌头像皮革。我大脑乱成一团,有什么东西一定是爆裂了。我极力地尖叫出来,而且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种沙哑的叫喊,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但声音离我很遥远,与我本人声音大相径庭。就在同一时刻,我使出浑身力气逃跑,冲出了令人绝望的烟云,瞥见了福尔摩斯的脸庞,因恐惧而变得煞白,僵硬,紧绷着——跟我从死人的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样。正是这一形象瞬间令我恢复了神智,令我力量倍增。我从坐着的椅子上蹿了过去,双臂抱住福尔摩斯,两个人一同摇摇晃晃地出了门,片刻之后,倒在草坪上,并排躺着,只是感受到了明媚的阳光,阳光穿透了把我们重重围住的地狱般的烟云。烟云缓慢地从我们的心灵中散去,就像雾霭从一片风光秀丽的景致中消散一样,我们恢复了理智。我们坐在草坪上,擦了擦冰凉潮湿的前额,两人诚惶诚恐地对视着,这是我们经历的这场可怕场景的最后痕迹。
“说真的,华生!”福尔摩斯最后开口说,声音颤抖着,“我要对你表示感谢,也要表示歉意。即便对自己而言,这也是个十分荒唐的实验,而对朋友就更是如此了。我确实很抱歉。”
“你知道的,”我动情地回答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福尔摩斯像这样充满了柔情,“能够对你有所帮助,我感受到莫大的快乐和荣耀。”
福尔摩斯平素对周围的人一般持着半幽默半揶揄的态度。他立刻就恢复了这种态度。“要把我们两个人弄得疯狂起来,这样做简直就是多此一举,亲爱的华生,”他说,“其实在我们进行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实验之前,任何不偏不倚的观察者毫无疑问会声称,我们早已经疯狂了。我承认,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结果会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后果这么严重。”他冲进了室内,然后端着点亮的灯出来了,手臂伸得很直,把灯扔进了荆棘丛中。“我们必须让房间里换换空气。华生,我想,你现在对于这两次惨剧是如何发生的,不再存有半点疑虑了吧?”
“没有了。”
“但其中的缘由还是跟先前一样不清楚。我们到凉亭里去,一同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那个令人恶心的东西好像还停留在我喉咙里。我觉得,我们必须确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人,即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因为他就是第一桩惨剧中的罪犯,尽管他是第二桩惨剧中的受害者。首先,我们必须记住,有传言说家里面闹过纠纷,后来又言归于好了。纠纷僵到什么程度,和好到了什么程度,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莫蒂默·特雷根尼斯长着一张狡诈的脸,眼镜片后面露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我每次想起他,都觉得他不是特别宽厚的人。呃,其次,你还记得的,他说过,认为花园里有动静,一时间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没有看到悲剧发生的真正原因。他是有意转移我们的视线。最后,如果他没有在离开时把那种有毒物品投入火炉中,那会是谁干的?他一离开,立刻就出事了。如果另外有什么人进入室内,那几个人肯定会从桌子边站立起来。此外,在安宁平静的康沃尔,夜间十点钟之后,客人也不会上门的。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一切证据表明,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凶手。”
“这么说来,他是自杀的!”
“是啊,华生,表面上看起来,这种推测不是不可能。此人对自己的家人制造了如此悲剧,他良心上过不去,深怀着悔恨之意,不得不自行了断。然而,有确凿无疑的理由推翻这种假设。幸运的是,英国有一个知道全部情况的人,我安排停当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听他亲口讲述事实真相。啊!他提前了一点时间到。您请往这边,利昂·斯腾戴尔博士,我们刚才一直在室内做一个化学实验,要接待您这样一位贵客,我们的小房间有点不合适。”
我听见花园的大门咔嚓响了一声,大名鼎鼎的非洲探险家伟岸的身躯出现在花园的小径上。他显得有点吃惊,转身向着我们所在的充满浓郁乡村风情的凉亭走来。
“您邀请我过来,福尔摩斯先生。我大概一个小时前收到您的信,于是就来了,不过,我事实上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遵命前来。”
“说不定我们分手之前就把事情弄清楚了,”福尔摩斯说,“同时,您赏脸光临,我不胜感激。这么在户外随随便便接待您,想必您会谅解的,不过,我和我朋友华生差不多为称作《康沃尔恐怖案件》的文稿增添了新的一章,眼下,我们需要清新的空气。由于我们必须讨论的事情或许同您本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还是在一个没有人偷听得到的地方谈为好。”
探险家从嘴里取出雪茄,目光严厉地盯着我的同伴看。
“我都糊涂了,先生,”他说,“你们所要说的跟我本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是谋杀莫蒂默·特雷根尼斯的事。”福尔摩斯说。
一时间,我真希望自己手里有武器。斯腾戴尔愤怒的脸庞变成了暗红色,两眼冒着凶光,额头青筋毕露,紧握着拳头向我的同伴冲过去,接着又停住了,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恢复冷漠严峻的神态,这样的一副德行说不定比火冒三丈地发泄一通蕴含着更大的危险。
“我很长时间以来生活在野蛮人中间,不受法律的约束,”他说,“所以,我形成了自己就是法律的观念,福尔摩斯先生,您最好还是不要忘记这一点,因为我不想对您造成什么伤害。”
“我也不想对您造成什么伤害,斯腾戴尔博士。毫无疑问,最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便是,尽管我知道了一切,但我还是来找您,而没有去找警察。”
斯腾戴尔喘了口粗气,坐了下来,完全被镇住了,这恐怕是他冒险生涯中的头一回。福尔摩斯态度冷静,透着不可抗拒的威慑力。我们的客人一时间说话结结巴巴的,情绪激动,一双大手张开又握起。
“您想要干什么?”他终于问了一声,“如果您这是要虚张声势吓唬我的话,福尔摩斯先生,那您就找错了实验的对象啦。我们不要再绕来绕去了,就说您想要干什么吧?”
“我会告诉您的,”福尔摩斯说,“我要告诉您的理由就是,我希望诚恳相待。我的下一个步骤完全取决于您自己的辩解。”
“我的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