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先生。”
“我辩解什么呢?”
“对谋杀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做出辩解。”
斯腾戴尔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说真的,您没完没了了,”他说,“您的一切成就就是依赖于这种虚张声势吓唬人的本事吗?”
“虚张声势吓唬人的,”福尔摩斯语气严厉地说,“是您自己,利昂·斯腾戴尔博士,而不是我。我会告诉您我的结论所依据的事实。至于您从普利茅斯赶回来,让大部分物品运往非洲,我想要说的只是,这首先令我意识到了,在策划这个戏剧性事件的过程中,您本人就是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
“我返回来——”
“我已经听过了您说的理由,但认为并不令人信服,也不充分。这个我们就不说了。您到我们这儿来,询问我怀疑上谁了。我拒绝回答您的问题。您随后就去了牧师住宅,在室外等待了一段时间,最后返回了您的住处。”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踪您来着。”
“我没看见有人。”
“我既然要跟踪您,当然不会让您发现啦。您在自己的住处焦虑不安了一个晚上,然后想出了一些计划,您一大早便把计划付诸实施了。天刚破晓,您就出了门,您院落的大门边堆了一堆红色砾石,您拿了一些装到衣服口袋里。”
斯腾戴尔猛然怔了一下,目光惊异地看着福尔摩斯。
“您随后急速地走了那一段路程,离牧师住宅到那儿可有一英里距离。我可以说,您当时穿的就是您脚上现在穿的这双有螺纹的网球鞋。到达牧师住宅后,您穿过了果园,还有旁边的树篱,到达了特雷根尼斯租住的房间的窗户下面。当时天已经大亮了,但屋里的人并没有起床。您从口袋里掏出砾石,扔向您头顶的房间窗户。”
斯腾戴尔一跃身站了起来。
“我觉得您简直就是魔鬼现身!”他大喊着说。
面对这样一句赞誉的话,福尔摩斯露出了微笑。“扔了两把砾石,或许是三把,最后睡在房间里的特雷根尼斯走到了窗前。您示意他下楼,他便匆忙穿上衣服,下楼到了会客厅。您从窗户进到室内。你们两个人交谈一下——时间很短——其间,您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后来您就出了房间,关上了窗户,伫立在草坪上,吸了一支雪茄,注视着里面发生的情况。最后,特雷根尼斯死了之后,您原路返回了。行啊,斯腾戴尔博士,这样的行为您做什么解释?您行动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您在我面前说谎或者搪塞我,那我实话对您讲,这件事就要交出去不再管了。”
斯腾戴尔听到这番指控的话之后,面如死灰。他现在坐着,双手捂着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动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我们面前粗陋的桌子上。
“这就是我要干这事的原因。”他说。
照片是一位美丽女人的半身肖像。
“布伦达·特雷根尼斯。”福尔摩斯说。
“对,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客人重复了一声,“多少年来,我一直爱着她。多少年来,她也一直爱着我。这就是我隐居在康沃尔的秘密所在,人们对此惊叹不已。这样,我可以接近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我不能娶她为妻,因为我有了妻子,尽管已经离开我多年,但是,由于受到可悲的英国法律的约束,我不可能同她离婚。多少年来,布伦达等待着。多少年来,我也在等待着。而我们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伤心欲绝的哭泣声震撼着他硕大的身躯,他使劲卡住自己花白胡子下面的喉咙,这才极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然后接着说,“牧师知道。他知道我们的私情。他会对您说她是人间天使。那就是他为何要给我发电报,我赶着返回来。当我得知心上人遭遇到如此不测时,行李或者非洲在我心中算得了什么呢?这个情况您是不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
“接着说。”我朋友说。
斯腾戴尔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把它放在了桌上。纸包外面写着“魔鬼之足”,下面有个红色标记,表示有毒。他把纸包推向我说:“我知道您是个医生,先生,您听说过这种药物吗?”
“魔鬼之足!没有,我从没听说过。”
“怨不得您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说,“因为我认定,除了布达[21]的实验室里有样品,欧洲的其他地方都不存在。药典和毒品文献中都没有记载。根部长得像一只脚,一半像人脚,一半像羊脚,于是,有个研究药材的传教士就给它取了这么一个想入非非的名字。在西非的一些地区,巫医们把它当作神判[22]毒药来使用,因此他们秘而不宣。这个样品是我在乌班吉河流域[23]好不容易弄到的。”他边说边打开纸包,里面露出了像鼻烟似的红褐色粉末。
“怎么啦,先生?”福尔摩斯问了一声,表情严肃。
“我正要把发生的全部情况告诉您,福尔摩斯先生,由于您已经知道了很多,很显然,为我自身的利益着想,您应该知道全部情况才是。我已经把自己同特雷根尼斯家庭的关系做了解释。为那个妹妹着想,我对几个兄弟的态度很友好。为了钱的事,他们家里面闹过纠纷,所以同莫蒂默就疏远了,但据说又言归于好了,所以,我后来也像对待其他几个兄弟一样对待他,同他有了照面。他为人狡诈,捉摸不透,工于心计,出现了一些情况,令我对他起了疑心,但我没有何理由同他闹。
“就在两三个星期前的一天,他来到我的住处,我把一些从非洲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拿给他看,除了其他东西,我还给他看了这种粉末,告诉他该粉末的奇异特性,说它如何能够刺激大脑神经中枢,产生恐惧感,当地人部落里祭司对不幸的成员实施神判时,如果不是被吓疯,就是被吓死。我还告诉他,欧洲的科学没有办法检验出它。我没有离开过房间,他是如何把粉末拿走的,我不知道。不过,毫无疑问,就是在我打开橱柜弯下身整理箱子时,他设法取走了一部分魔鬼之足。我清楚地记得,他反复问过我,产生药效所需要的用量和时间,但没有想到,他这样问是有个人目的的。
“我没有去多想那件事情,直到最后牧师给我的电报发到了普利茅斯。那个恶棍以为,等到我得到消息时,人已经到了大海上。以为我到了非洲后会有几年杳无音信。但我立刻返回了,当然,我一听说了详情,就觉得是使用了毒药。我跑来找您,指望着您会有别的什么解释。但不可能有。我坚信不疑,莫蒂默·特雷根尼斯就是杀人凶手,为了金钱,他心里谋划着,如果家里面的其他成员都精神失常了,那他就是他们共有财产的唯一继承人,于是,他对他们使用了魔鬼之足粉末,致使其中两个人精神失常,妹妹布伦达死亡,我所爱的女人,也是爱我的女人。他犯下了罪行,该受到什么惩罚呢?
“我该诉诸法律吗?我的证据在哪儿呢?我知道,事实确凿,但我能够促使由乡亲们组成的陪审团相信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吗?我或许做得到,或许做不到。但是,我输不起啊。我的灵魂深处在呐喊着要报仇。我先前对您说过的,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的人生中,大部分时间不受法律的约束,最后把自己当成了法律。所以,现在果然如此了。我打定主意,他给其他人酿成的悲剧,他自己也得分摊一份。要么用那种办法,要么我亲手主持正义。在目前这个时候,整个英国没有哪个人像我一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了。
“是啊,我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您了,其余情况您自己知道。您说得对,我是在经历了焦虑不安的一个夜晚之后动手的,一大清早就离开自己的住所,事先就预料到,很难把他叫醒,于是在您提到的那个地方捡了些砾石,用来扔向他卧室的窗户。他下了楼,让我从窗户口爬进了会客厅。我当面揭穿了他犯下的罪行,对他说,我来既当法官又当行刑官。无耻的家伙蜷缩在椅子上,看见我拿着手枪,人都瘫掉了。我点亮灯盏,把粉末撒在了上面,然后站立在窗户外面,严阵以待,如果他要逃离房间,就给他一枪。他五分钟之后就死亡了。上帝啊!瞧他怎么死的!但我心如燧石,因为他忍受的痛苦正是我的心上人已在他前面忍受过的。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您或许也爱过一个女人,换了是您也会这么做的。不管怎么说,我任凭您处置,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比我更加不怕死的。”
福尔摩斯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