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委托人不大高兴,因为我打断了他的叙述。
“什么报纸有关系吗?”他问了一声。
“关系可大啦。”
“我确实没有留意。”
“或许您注意到了是那种大开的报纸,还是更小的属于周刊的那种吧。”
“您这么一说,那就不是很大的,可能是《旁观者》[19]周刊。不过,我还真的没有想到要去留意那些细节呢,因为另外一个人坐着,背对着窗户,我敢打包票,另外那个人就是戈弗雷。我没法看到他的脸,但我熟悉他的两个肩膀的轮廓。他用胳膊肘支着头,态度很忧郁,身子转向火炉。我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突然,我的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身边站着的是埃姆斯沃斯上校。
“‘这边请,先生!’他说,说话声音很低。他默然不语地朝着宅邸走,我则跟随着他进了自己的卧室。他拿起了一张放在门厅里的火车时刻表。
“‘有一趟八点三十分到伦敦的火车,’他说,‘马车八点钟在门口等。’
“他气得脸色煞白,而且确确实实,我感觉自己处境很尴尬,所以只有前言不搭后语地挤出几句道歉的话,说自己替朋友揪心忧虑,以此为自己开脱。
“‘这件事情不容讨论,’他说,语气唐突,‘您好唐突无礼,竟然刺探我们家的隐私。您是来做客的,现在成了个密探。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啦,先生,只想说我不想再见到您。’
“听他这么一说,我怒火满腔,发了脾气,福尔摩斯先生,说话就不客气了。
“‘我看到您儿子了,我确信,由于您自己的原因,您把他藏匿了起来,不让人看见。您这样使他与外界隔绝,我不知道您这是什么动机,但我可以肯定,他已经不再是个自由人了。我警告您,埃姆斯沃斯上校,我将不遗余力,决不放弃,定要揭开谜底,同时,不管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决不会让自己屈服于威胁,直到我确认了,我的朋友有了安全和健康的保障。’
“老家伙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确实觉得,他要冲着我发起攻击了。我已说过了,他是个瘦骨嶙峋、身材高大的暴躁老头儿,尽管我毫不示弱,但相比之下,我还是处于劣势,对付不了他。不过,满腔怒火地盯了我好一阵子之后,他还是转身走出了房间。我则准时乘翌日早上的火车离开了,一门心思要直接找到您,请求得到您的指点和帮助,于是便写信约见您。”
以上就是我的客人摆在我面前的问题。思维敏捷的读者诸君已经看出了,这事解决起来并不困难,因为极为有限的几个理由就可以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不过,案件虽然简单明了,但其中还是有有趣和新奇之处的,所以这才把它记录了下来。我这就使用我自己熟悉的逻辑分析法,缩小可能的解释范围。
“仆人,”我问,“那府上一共有多少个?”
“按我确切估计,就只有老管家和他妻子,他们似乎生活很简朴。”
“这么说,那幢独栋的房子里没有仆人,对吧?”
“没有,除非那个留着胡子的小个子充当仆人的角色。不过,他看上去像很有身份和地位的人。”
“这似乎很容易引发联想。您留意到把食物从一栋房子拿到另一栋去的情况了吗?”
“您提起这个问题,我倒的确看到了老拉尔夫提着个篮子在花园的小路上走向那幢房子。我当时压根儿没有想到是食物。”
“您在当地打探过没有?”
“对,打探过了。我同火车站的站长说了,还同村上小客栈的老板说了。我直截了当问他们是否知晓我的老战友戈弗雷·埃姆斯沃斯的情况。两个人都确切地告诉我说,他先前漂洋过海,周游世界去了。回来一下,接着几乎立刻又出发了。很显然,这个说法人们普遍认可。”
“您表露过自己的疑惑吗?”
“什么都没有说。”
“这很明智,事情肯定要进行调查。我将陪同您返回塔克斯伯里老庄园。”
“今天吗?”
正巧,我眼下正在调查一桩案件,就是我朋友华生描述过的那桩修道院学校的案件,格雷敏斯特公爵深陷其中[20]。我还接受了土耳其苏丹的委托,处理一桩迫在眉睫的案件,因为此案一旦疏忽延宕定会引起最严重的政治后果。因此,按照我的记事本上的记载,直到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才抽得开身陪同詹姆斯·M。多德先生到贝德福德郡去。我们驱车前往尤斯顿的途中,捎上了一位绅士,他态度严肃,沉默寡言,面容呈铁灰色。我是事先同他约定好的。
“这位是我的老朋友,”我对多德先生说,“他很可能完全没有必要到场,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到场很可能至关重要。眼下没有必要深究这件事。”
毫无疑问,华生叙述的案件已经让读者习惯了,那就是,一桩案件处在侦破阶段时,我从不多费口舌,**自己的想法。多德似乎很惊诧,但没再说什么,我们三个人继续前行。在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个问题,有意让我们的同伴听到。
“您说您在窗户口看见了您朋友的脸,看得很清楚,以致您认定那就是他本人,对吧?”
“我对此毫不怀疑。他的鼻子贴在玻璃上,灯光照在他身上。”
“不会是某个长相和他相似的人吗?”
“不,不,那是他。”
“但是,您说他变了,对吧?”
“只是肤色变了,他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像鱼肚一样煞白,像被漂白的。”
“整个脸都是苍白的吗?”
“我想不是,是他的额头,紧挨着窗户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您朝着他喊了吗?”
“我一时间惊诧不已,惊恐万分,然后赶紧去追踪他,这我已经告诉您了,但毫无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