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侦破工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只是在一个细节上需要花点工夫。我们驱车前行了相当远的路程,最后抵达了我的委托人描述过的那座奇形怪状、布局零乱的老宅邸,这时候,那位老管家拉尔夫开了门。我事先已经把那辆马车全天租下来,同时请我的老年朋友待在马车里,我们不叫他不会下来。拉尔夫是个长满皱纹的小老头儿,身穿传统的黑色上衣和黑白相间的裤子,只是有一点很奇特,他戴着棕色的皮手套,但一看见我们便立刻取了下来,在我们进入的当儿,把手套放置在门厅里的桌上。正如我的朋友华生说过的,我的感官出奇地灵敏,当时室内明显有一种虽不浓烈但很刺鼻的气味,气味似乎是从门厅的桌子散发出来。我一转身,把帽子放在那儿,顺手把它拨到地上,弯腰拾起来,设法让鼻子凑近离手套一英尺的地方。对,那股莫名其妙的柏油气味毫无疑问是从手套上散发出来的。侦探工作结束了,我继续向前,走进了书房。唉,我自己叙述案情时竟然这么直截了当,而华生往往隐瞒这类环节,他这才创作出诡秘莫测的尾声。
埃姆斯沃斯上校不在他的书房里,但听到了拉尔夫的通报后很快就进来了。我们听到了走廊上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推开了,他吹胡子瞪眼,一脸凶相,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一个老头儿。他手里举着我们的名片,撕了个粉碎,还用脚踩踏着碎片。
“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你个多管闲事的浑蛋,警告过你离开本府邸。永远不要想再在这儿露你这张该死的脸。如果你再未经我的许可入内,我可要行使我的权利,使用暴力啦。我要一枪毙了你,先生!上帝做证,我做得出来的。至于您,先生,”他转身向着我,“我也用同样的话警告您,我很熟悉您那可恶的职业,但您必须把您那闻名遐迩的才智用到别的领域中去。在这儿,门儿都没有。”
“我不可能离开这儿,”我的委托人说,语气很坚定,“除非我听见戈弗雷亲口说,他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我们这位好不情愿的主人按了铃。
“拉尔夫,”他喊着,“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请求督察派两个警察来,对他说本府邸来了入室抢劫的强盗了。”
“等一等,”我说,“您一定很清楚,多德先生,埃姆斯沃斯上校完全有这个权利,而我们无权进入他的宅邸。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应该认识到,您的行为完全是出于您对他儿子的关切之情。我冒昧地希望,如果我被允许同埃姆斯沃斯上校交谈五分钟,我一定能够改变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我可没有那么容易被人说服的,”老军人说,“拉尔夫,按我吩咐你的去做吧。你还磨蹭什么啊?打电话给警察局啊!”
“可别那么做啊,”我说,用背挡住门,“如果要警察介入,那可是会导致您害怕出现的灾难的。”我掏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草草地写上了一个词。“这就是,”我一边把字条递给埃姆斯沃斯上校,一边说,“我们要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盯着纸上的文字,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有惊愕。
“您是怎么知道的?”他喘息着说,身子沉重地坐到了椅子上。
“我要做的就是要弄清楚事态,这是我的职业。”
他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瘦削的手使劲地拉着自己蓬乱的胡须。然后做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行啊,如果您想要见戈弗雷,您可以见。不是我主动要这样做的,是你们迫使我这样做的。拉尔夫,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五分钟之后到他们那儿。”
五分钟之后,我们走过了花园里的小路,到达了尽头那幢神秘的房屋前面。一个留着胡子的小个头男人站立在门口,一脸惊愕的表情。
“事情来得突然,埃姆斯沃斯上校,”他说,“这把我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我没有办法啊,肯特先生,我们受到了人家的胁迫。戈弗雷先生可以见我吗?”
“可以,他在室内等着呢。”肯特先生转过身领着我们进入了前面一个房间,里面很宽敞,陈设简单。有个人背朝着炉火站立着。我的委托人一见到他,便伸着手一跃向前。
“嘿,戈弗雷,老朋友啊,见到你太好啦!”
但对方挥手叫他往后退。
“别靠近我,吉米。离远点。没错,你可能会惊讶不已的!我不再像骑兵二中队那个生机勃勃的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对吧?”
他的相貌确实非同寻常了。人们可以看出,他曾经是个英俊帅气的人,眉清目秀,皮肤被非洲的太阳晒得黝黑了,但是,黝黑的皮肤上夹杂着一些白斑点,样子怪异,这使得皮肤呈现出白色。
“这就是我不见客人的原因,”他说,“我不在意你,吉米,但我不想见你的朋友。我估计其中有充分的理由,但你弄得我很被动。”
“我就是想要确认,你一切都好,戈弗雷。那天夜里你朝窗户里面看时,我看见你了,所以,不弄个水落石出,我是放不下这件事情的。”
“老拉尔夫告诉我你来了,我忍不住想要看你一眼,希望你不要看见我,但听到窗户那儿响动之后,不得不跑着回到小屋。”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行啊,这事说起来并不复杂,”他说,一边点燃了一支香烟,“发生在东线铁路旁比勒陀利亚附近布弗斯普鲁特的早上那场战斗中,你还记得吧?你听说我中弹了吗?”
“对,我听说了,但具体细节一点都不知道。”
“我们三个人中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那是个崎岖险要的地区,你可能还记得。有辛普森——那家伙我们都叫他秃头辛普森——还有安德森和我本人。我们正在清剿布尔兄弟,但他们隐蔽起来了,伏击了我们三个人,另外两个人阵亡了,我被一颗从宽口径步枪射出的子弹打穿了肩膀。不过,我还是牢牢地趴在马背上,马匹飞奔了几英里路程,我才晕了过去,从马鞍上掉下来。
“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了,我坐了起来,感到十分虚弱。令我吃惊的是,附近有一幢房子,房子挺大的,有宽敞的门廊和许多窗户。天气十分寒冷。你是记得的,到了夜间寒气袭人,叫人动弹不得,那种寒冷令我害怕,难以忍受,同清新而有益健康的霜冻大相径庭。啊,我感到彻骨的寒冷,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到那所房子里面去。于是,我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几乎对自己的行动失去了知觉。只是迷迷糊糊地记得慢慢地走上了台阶,进入敞开着的大门,走进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几张床,躺倒在其中的一张**,满意地喘了口粗气。床没有铺好,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被褥拉了盖在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上,瞬间便沉入梦乡了。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早晨了,我这才感觉到,自己不但没有到达一个温馨乡,反而陷入了某个非同寻常的噩梦之境。非洲的阳光透过宽大且毫无遮掩的窗户照射进来,宽大空**、刷成了白色的宿舍里的一切都显露无遗,显得很刺眼。一个个头矮小得像个侏儒的男人站立在我的面前,他肩膀上扛着个硕大的球状脑袋,激动不已,嘴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挥舞着两只可怕的手,我感觉像棕色的海绵。他的身后站了一群人,他们好像被眼前的情景逗得乐不可支,但我看到他们时,心里打了个寒战。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正常人,每一个都怪模怪样的,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肥大臃肿,要不就是体态变形。这伙丑八怪发出的笑声听起来令人胆战心惊。
“看起来,他们都不会说英语,但必须把情况解释清楚,因为那个大脑袋的家伙怒不可遏,像猛兽似的大声怒吼着,一边用那双变了形的手抓住了我,把我从**拖下来,鲜血又从我的伤口流了出来,可他完全不管不顾。个头矮小的恶魔力大如牛,有个年长的老者,他显然是当家的,要不是他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后赶到,我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折腾我。他说了几句显然很严厉的话,但听不懂说的什么,折磨我的人这才打住了。然后,他转身面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一脸惊讶的样子。
“还需要我跟你讲更多的情况吗,吉米?看起来,看到战斗马上就要打响了,那些可怜的病人在头一天都被疏散了。随后,由于英军向前推进,他们又都被这个人也就是他们的医护人员给带了回来,他清楚地告诉我说,尽管他自己以为对那种疾病具有免疫力,但他也决不敢做出像我做过的一样的举动——睡到病人的**。他把我领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对我悉心治疗,一个星期左右之后,我被转移到了比勒陀利亚的普通医院。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悲剧就是这样的。我存着一线希望,但是,直到回到了家里,你在我脸上看到的可怕印迹才使我意识到,自己未能幸免。我该怎么办啊?我住在这样一所寂寞凄凉的房子里。我们有两个完全信得过的仆人,有一所让我居住的房子。肯特先生是个外科医生,他承诺保守秘密,愿意同我待在一起。这样做看起来很简单,但换个办法却是可怕的——即终生隔离,同素不相识的待在一起,永远没有指望解脱。但是,此举必须绝对保密,否则,即便在这样偏僻宁静之地,也会引起轩然大波,我就必然被投入可怕的地狱中。连对你,吉米——连对你都不能告知实情。我真的无法想象,父亲怎么会反悔。”
埃姆斯沃斯上校指了指我。
“是这位先生强迫我做的,”他说着打开了我在上面写了“麻风病”这个词的字条,“我觉得,如果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了,那让他了解所有情况说不定更加安全一些。”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说,“谁知道说不定否极泰来呢?我知道,只有肯特先生看护着病人。我可以问一声吗,先生,您是不是这方面疾病的权威?因为我知道,这是热带或亚热带疾病。”
“我具备接受过医学教育的人所掌握的一般知识。”他说,态度有点生硬。
“我毫不怀疑,先生,您具备了足够的能力,但一定会赞同,对待这样一个病例,听听另外一种意见是可取的。但您避免这样做,我明白,那是担心给你带来压力,要把病人隔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