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们的委托人感到惊讶。
“是霍洛韦-斯蒂尔中介所,在埃德格沃尔大街上,但您为何问这个?”
“对于房屋,我有考古方面的兴趣,”福尔摩斯说,哈哈笑了起来,“我刚才在寻思着,这座建筑是安妮女王时代[20]的呢还是乔治王时代的?”
“是乔治王时代的,毫无疑问。”
“确实是,我认为还要早一点,不过,很容易确认的。那行,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愿您的伯明翰之行一切顺利。”
房屋中介所就在附近,但我们发现已经关门下班了,于是返回贝克大街。吃过晚饭之后,福尔摩斯这才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我们的小问题马上就要破解了,”他说,“毫无疑问,破解的办法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还摸不着头绪呢。”
“头肯定已经很清晰了,尾嘛,我们明天就可以见分晓。你没有注意到那则启事有点奇怪吗?”
“我发现‘犁[21]’写错了。”
“啊,你确实注意到了,对吧?行啊,华生,你一直在长进啊。不错,在英国不对,但在美国是对的,排字工也就照排不误了。还有‘四轮马车’也是美国写法。‘自流井’的提法在美国也更加普遍。那是一则典型的美国启事,但自称是英国制造商。这个你怎么看?”
“我只能这么认为,那个美国律师自己登了一则启事,他这样做是什么目的,这我就不理解了。”
“行啊,这当中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想要把这老古董弄到伯明翰去,这是非常明显的,我本来可以告诉他,他显然是会白跑一趟的,但仔细想一想,让他去,给我们腾出舞台来更好一些。明天,华生——对,明天一切就见分晓了。”
福尔摩斯一大早就起床外出了。等到他午饭时间回来时,我注意到,他表情非常严肃。
“这是一桩比我预料的更加严重的案件,华生,”他说,“不过我应该对你实话实说,尽管我知道,这样做为你去冒风险提供了更多的理由。我到现在应该是了解你的。但是,有危险,这你应该知道的。”
“行啊,我们共同冒着风险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福尔摩斯,但愿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
“我们面对的是一桩很难办的案件。我已经查明了执业律师约翰·加里德布先生的身份了,他不是别人,正是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杀人魔王’埃文斯。”
“我恐怕还是没有明白。”
“啊,你所从事的职业用不着成天把《纽盖特纪事》[22]记在脑子里。我到苏格兰场去了一趟,见到了朋友莱斯特雷德。那个地方尽管有时候缺乏想象力,但他们办事认真细致,而且讲究方式方法,那是世界领先的。我突然想到,我们也许可以在他们的档案中寻找到我们那位美国朋友的蛛丝马迹。果不其然,罪犯的照片陈列馆里,那张滚瓜溜圆的脸蛋正对着我微笑呢。照片下的介绍是:‘詹姆斯·温特,别名莫克罗夫特,外号杀人魔王埃文斯。’”福尔摩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接着说,“我从有关的卷宗里记下了一些内容:年龄四十四岁,芝加哥人。已在美国杀害了三人。通过政治方面的力量逃离监狱。1893年到达伦敦。1895年1月,在滑铁卢大街[23]的一家夜总会因牌局纠纷对着一个人开枪,那人死亡,但经查明,死者是挑事者,叫罗杰·普雷斯科特,芝加哥有名的假币制造者。1901年,杀人魔王埃文斯被释放。此后,一直受到警方监视,不过,迄今为止,还算安分守己。是个危险人物,通常带着武器,随时都可能使用。这就是我们的对手,华生——而且是个玩命的对手,这你必须承认。”
“但是,他这次玩的是什么把戏呢?”
“是啊,事情已经开始明朗化了。我到了房屋中介所。正如我们的委托人告诉我们的,他住在那儿已经五年了,但在那之前,住房有一年没有出租,先前的房客是位没有固定职业的先生,名字叫沃尔德伦。关于沃尔德伦的外表相貌,中介所的人记得很清楚,但他突然就消失了,而且杳无音信。他身材高大,留着胡子,面容黝黑。对啦,普雷斯科特,就是杀人魔王埃文斯枪杀的那个人,根据苏格兰场的记录,也是个身材高大的人,皮肤黝黑,留着胡子。可以做一个假设,我们可以认为,曾经住在我们现在这位无辜的对自己的博物馆如痴如醉的朋友的住处的就是美国罪犯普雷斯科特。你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连接点。”
“而下一个连接点呢?”
“对啊,我们现在出发去寻找。”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手枪交给了我。
“我身上带着自己喜欢的那支旧抢呢。如果我们那位荒凉西部[24]的朋友以他的外号行事的话,那我们得防着点他才是。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休息,华生,然后,我觉得,我们就该去赖德街冒一冒险了。”
四点整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纳森·加里德布那稀奇古怪的住处。公寓看守桑德斯太太正要下班回家呢,但她毫不迟疑就让我们入内了,因为门被一把弹簧锁锁着,福尔摩斯答应在我们离开时会把门锁好。片刻之后,外面的门就被锁上了,只见她戴着帽子从凸肚窗边经过。我们知道,公寓的底层就我们两个人了。福尔摩斯迅速对房间巡查了一遍。在一个黑咕隆咚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橱柜,离开墙壁有一点点空隙。我们最后在后面蹲了下来,福尔摩斯小声地把他大概的意图说了一遍。
“他想要把我们和蔼可亲的朋友从自己的住处支走——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由于收藏家从不外出,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费点心思。很显然,生造出加里德布这么一个人。整个事情就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必须说,华生,这里面肯定有个诡计,但是,房客稀奇古怪的姓氏确实给了他启示,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处心积虑地编织自己诡异的计谋。”
“但是,他想要干什么呢?”
“对啊,这正是我们要在此揭晓的。就我目前对情况的断定,这件事情同我们的委托人没有丝毫关系。倒是跟他杀害的那个人有关系——那人可能是他的犯罪同伙。这个住处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我是这么看的。刚一开始时,我还以为我们朋友的藏品中有什么他自己并不知情的值钱的东西——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一个大罪犯的注意。但是,给人们留下可怕记忆的罗杰·普莱斯科特曾住在这儿,这事就有更加深层次的原因了。行啊,华生,我们只能耐着性子,看看到时会有什么结果。”
那个时刻不久就来到了。我们在阴暗处蜷缩得更紧了,因为我们听见外面的门开了又关上了。接着就听见清脆的金属钥匙的咔嗒声,美国人进到了房间里,他轻柔地把房门关上,目光敏锐地扫视了一下房间,以便确认一切安全,脱下外套,走向中间的桌子,动作轻巧准确,完全是熟门熟路的样子,把桌子推到了一边,扯掉桌子下的一块地毯,完全卷了起来,然后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段撬棍,跪了下来,奋力地对着地板撬了起来。我们立刻就听见了地板滑动的声响,瞬间,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缺口。杀人魔王埃文斯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段蜡烛,接着就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显而易见,我们等待的时刻到了。福尔摩斯碰了一下我的手腕,作为信号,我们俩一同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缺口边,然而,尽管我们移动时动作轻柔,旧地板还是会在我们的脚底下发出嘎吱的声响,因为美国人的头突然探出了缺口,心急火燎地观望着。他满腔怒火地盯着我们,但当他看到两支手枪对着他时,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尴尬地咧着嘴笑了。
“得啦,得啦!”他一边爬到地面,一边态度冷淡地说着,“我想你们比我多出了一个人,福尔摩斯先生。我猜您已经看穿了我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傻瓜给耍了。行啊,先生们,我把它交给你们,你们赢了,而且——”
霎时间,他从胸前掏出了手枪,开了两枪。我感觉到大腿上一热,就像烧红的铁贴在了上面。啪的一声响起,福尔摩斯用手枪砸在那个人的脑袋上。我看见他脸上鲜血直流,趴在了地上,福尔摩斯缴了他的械。接着,我朋友强健的手臂搂住了我,把我搀扶到一把椅子上。
“你没事吧,华生?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说你没受重伤!”
当我知道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后面深藏着忠诚和友爱时,受一次伤也值——受多次伤也值。一时间,那双明亮而又坚毅的眼睛被泪水蒙眬了,透着坚定的嘴唇颤抖着。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不仅看见了一颗睿智的脑袋,而且看见了一颗充满了爱意的心灵。这么多年来,我愚笨迟钝,但全心全意与其合作,现在瞬间得到补偿了。
“没事,福尔摩斯,只是擦破了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