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我还是需要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好好想一想。”福尔摩斯说完在石桥栏杆上坐了下来,他那敏锐的灰眼睛带着疑问朝着每一个方向扫视。突然,他一跃站起身来,跑到对面的栏杆边,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前面的石头。
“真是奇怪啊。”他说了一声。
“是啊,先生,我们看见栏杆上的擦痕了,可能是某个过路人所为。”
石头是灰色的,但这个地方是白色的,面积不比一个六便士的硬币更大。仔细看了之后,我们就会发现,是有人用凿子凿掉的。
“这需要使狠劲才能做到,”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他用手杖敲打了几下栏杆,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对,确实使了狠劲,而且所处的位置也很蹊跷,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因为您可以看到,这是在栏杆的下方。”
“但这儿离尸体的位置至少有十五英尺。”
“对,有十五英尺,它或许和本案毫无关系,却是值得注意的一点。我看这个地方再了解不到更多新情况了。您是说没有脚印,对吧?”
“地面如钢铁般坚硬,先生,根本没有半点痕迹。”
“那我们就可以走啦。先到宅邸去,去看看您说过的那些枪支。然后我们接着去温切斯特,因为我要先见一见邓巴小姐,然后再进一步深入。”
尼尔·吉布森先生尚未从伦敦返回,但我们在宅邸里见到了上午去找过我的那位有点神经质的贝茨先生。他有点幸灾乐祸,领着我们看了其雇主充满冒险的一生中收集起来的可怕地排列在一起的各式枪支。
“吉布森先生有自己的对手敌人,凡是了解他的性格和作风的人都心里有数,”贝茨先生说,“他睡觉时床边的抽屉里都要放着上了膛的枪,他是个喜爱暴力的人,先生,有时候我们大家都很害怕他。我可以肯定,那位故去的夫人,常常诚惶诚恐。”
“您见过他对夫人动过粗吗?”
“没有,这个我说不准。但是,我听见过他说的那些话,其恶劣程度跟动粗差不多——冷漠无情的话,蔑视伤人,甚至在仆人面前也说得出口。”
“我们这位百万富翁的个人生活看起来不那么阳光灿烂啊,”我们朝着火车站走的当儿,福尔摩斯说,“对啦,华生,我们掌握了很多情况嘛,有些是新发现的,但似乎立刻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尽管贝茨先生对他的雇主表露出了明显的厌恶感,但我从他那儿得到的情况是,发现出事时,其雇主毫无疑问待在书房。晚餐是八点三十分用完的,直至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是正常的。确实,出事是在夜晚晚些时候,但是,惨案肯定是大概在字条上点明的时间发生的。没有证据表明,吉布森先生自从下午五点钟从伦敦返回后离开过家门。从另一方面来说,根据我的理解,邓巴小姐承认了,她约了吉布森夫人在桥上见面。除了这一点,别的她什么也不说,因为其律师建议她保留自己的辩护权。我们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问那位年轻小姐,我们不见到她,我的心情是轻松不下来的。我必须承认,要不是有一个情况的话,本案对她是非常不利的。”
“在她衣橱里发现了手枪的情况。”
“天哪,福尔摩斯!”我大声喊着,“那在我看来可是铁板钉钉可以定罪的证据啊。”
“不是这么回事,华生。连我刚一开始粗略看一下时,也觉得不可思议,而现在我进一步深入接触了案情之后,这是我唯一怀着希望的一点。我们需要的是证据链,凡是缺乏证据链的地方,我们都必须怀疑其中有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行啊,华生,我们不妨假设一下,把你想象成是个女人,沉着冷静,心怀预谋,准备除掉你的情敌。你把一切都设计好了,写好了字条,受害者出现了,你带着枪,杀人了。一切都做得巧妙利索。你可以告诉我,施行了这么一桩精心设计的犯罪之后,你不把枪扔进附近那些芦苇丛中,让它永远不被人发现,从而毁灭罪证,而是有必要小心翼翼地把它带回家,搁在你自己的衣橱里,在那最容易搜查到的地方,你显然洗脱不掉犯罪的嫌疑,你倒是告诉我,你可能会这样做吗?同你关系亲近的朋友们几乎都不会说你是个有心计的人,华生,即便如此,我都不会认为,你会干出如此拙劣的事情来。”
“如果在情急之下……”
“不会,不会的,华生,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一桩经过处心积虑设计好的犯罪案件,掩盖罪证的手段也一定是经过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因此,我认为,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严重的误导。”
“但是,解释不清的地方还很多啊。”
“是啊,我们这就要着手对其进行解释。一旦你的看法有了变化了,看似确凿可以定罪的证据就演变成了找到真相的线索了。比如说,那支手枪,邓巴小姐完全否认自己知道那个事。根据我们的新的解释,她这说的是真话。因此,手枪是被人放到她的衣橱里去的。是谁把它放到那儿的呢?是那个希望栽赃给她的人。难道那个人不是真正的罪犯吗?你看我们立刻就找到了很有效的调查方向了。”
由于相关的手续还没有办妥,我们只好在温切斯特过夜。但是,翌日上午,我们在那位声名鹊起的接受了委托担任本案辩护的律师乔伊斯·卡明斯先生的陪同下,被允许前往监狱会见了那位年轻小姐。根据我们听到的情况,我指望着要见到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但是,邓巴小姐给我留下的印象,令我终生难忘。怪不得那位飞扬跋扈的百万富翁都发现,在她的身上有比他自己身上更加强大的力量——一种能够控制他和引导他的力量。面对着那张表情坚定、五官清秀、反应灵敏的脸庞,人们也会感觉到,即便她会做出急躁冲动的事情,但她身上有一种高贵的内在气质,总是会对人产生好的影响。她肤色浅黑,身材高挑,气质高雅,仪态万方。但是,犹如被人捕猎的动物,自己被网网住了,而寻找不到出路,那双阴郁的眼睛流露出祈求和绝望的目光。现在,由于她意识到了我大名鼎鼎的朋友就在面前,而且可以得到他的帮助,她苍白的脸上出现了血色。她看了看我们,目光中闪烁着一线希望。
“对,”福尔摩斯回答说,“您用不着再费神讲述那些情况了。见到您之后,我愿意接受吉布森先生的观点,一方面是您对他具有影响力,另一方面是您和他的关系是纯洁无邪的。但是,这些情况为何不提交到法庭上呢?”
“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一桩指控竟然能够成立。我认为,如果我们耐心等待,全部情况自然会澄清,用不着我们被迫启口,讲述那些家庭内部生活中令人感到痛苦的细节。但是,我明白,事情不但没有澄清,而且还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尊敬的小姐,”福尔摩斯说,态度显得很诚恳,“我请求您在这一点上不要抱什么幻想。卡明斯先生会在这儿给您讲清楚,眼下的情形对我们十分不利,而我们要想证明清白,就必须做一切可能做的事情。如果谎称说您不是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那是十分残忍的欺骗。那么,您要尽一切可能帮助我们揭示出真相。”
“我不会隐瞒任何东西。”
“那就告诉我们,您和吉布森夫人之间的关系如何。”
“她仇视我,福尔摩斯先生,以热带人的全部狂热仇视着我。她不是那种半心半意做事情的女人,她对自己的丈夫爱的程度有多深,对我的仇恨就有多强烈。她有可能误解了我们的关系。我也不想冤枉她,但她的爱是很鲜明的肉体意义上的,所以,几乎不能理解我和她丈夫之间心理上的甚至是精神上关系,也同样不能想象,我之所以留在他的府上,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对他产生影响,从而做些有益的事情。我现在发现自己错了。我成了制造不幸的根源了,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替我开脱,然而,毫无疑问,即便我离开了府邸,那种不幸还是存在着。”
“是啊,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我请求您告诉我们,那天晚上确切发生的情况。”
“我能够把迄今为止所知道的情况全告诉您,福尔摩斯先生,但是,我无法证明任何东西,还有一些方面——而且是至关重要的方面——我不仅不能解释,连想象出的解释都没有。”
“如果您能够找到证据,其他人或许能够做出解释的。”
“那行,说到那天夜里我到雷神桥去的事,我上午收到了吉布森夫人写给我的一张字条,字条放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房间里的桌子上,条子有可能是她亲手放到那儿的,请我晚餐后到那儿去同她见面,说她有重要事情要对我说,并要求我把回复放在花园里的日晷上,因为我们私下进行的事情,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搞不清楚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也要保密,但是,我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答应了去赴约。她要我把她写的字条销毁,我便在上课房间的壁炉里烧掉了。她很害怕自己的丈夫,因为他对她态度很粗暴,我还常常因此责备他,所以,我只能想象着,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我们见面的事。”
“是啊,听说她死后手里还捏着字条,我感到很吃惊。”
“对啦,后来情况怎么样?”
“我按照自己承诺的去了,到达桥边时,她在等着我。直到那个时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可怜的人有多么仇视我。她发了疯似的——确实,我认为她就是发疯了,显现出精神病患者常有的那种微妙而又强烈的幻觉。否则,她怎么可能每天漫不经心地面对我,而心里却对我怀着那么强烈的仇恨啊?她说过的那些话我就不说了。她用尖酸恶毒的语言发泄着极其疯狂的仇恨,我一声都没有吭——不能吭声。她样子可怕极了。我两手捂住耳朵,跑开了。我离开时,她站立在石桥的入口处,仍然冲着我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