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知雪大吃一惊,房子是见着了,却不在地上,而是埋在地底下。宋元河早年来此地给段运鹏家送过银子,倒也见怪不怪,他说:“这就叫地窖院。晋南农村的房子,许多都这样建,人们住在地窖里。”
段运鹏家的地窖院长宽九十多尺,深三十尺,呈方形,四面各有三间窑洞。要修建地窖院,先得选择一块平坦地方,从上而下挖一个天井似的深坑,形成露天场院,四面凿出窑洞,再在院角开挖一条上下斜向的门洞,院门就在门洞最上端。一般向阳的正面窑洞住人,两侧窑洞堆放杂物或饲养牲畜。地窖院里一般掘有深窖,主要是用来排水,俗称旱井,使院中雨水流入井中,再慢慢渗入地下。
这样的院落,人在百步之外都很难发现。只有临近院子边缘时,才能看清面貌。晋南民谣“上山不见山,入村不见村,平地起炊烟,忽闻鸡犬声”,说的就是这种地窖院。地窖院掩映在树木林荫之中,鸡犬之声相闻而不相见,人声嘈杂而影踪全无。
同行的伙计见着稀奇,不禁说道:“怎么看着像老鼠打洞?”
宋元河瞪了伙计一眼,段运鹏却笑道:“我听老人们讲,起初建地窖院就是受老鼠打洞的启发。地下避寒挡风,住着也舒服。只不过,全山西只有挨着黄河的晋南一带土质松软,才适合打地窖,到了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文知雪说道。
下到院子,走进窑洞,便是段运鹏的家。这是一个普通晋南农家的陈设,正面墙根有一张方桌,堆放着醋瓶盐碟辣子盒,还有一只帽子大小的瓦盆里盛着剁碎的酸渍红苕秆。南头是一张放得很宽的土坯火炕,北头堆放着米缸面瓮等杂物杂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在掰玉米,见着段运鹏,轻轻说了声:“回来了。”
段运鹏说:“娘,这就是文东家,她是老东家的女儿。”
段运鹏的母亲一下站起来,激动地说:“原来是文东家,你们可是我家的恩人。”说着她便要行大礼。
文知雪赶紧一把扶住:“老人家,我们是晚辈,这可使不得!”文知雪搀扶着让段运鹏母亲坐下,心头更不免感叹,此人年轻时能去大户人家做小妾,还能让段运鹏的爹意乱神迷,不惜抛弃锦绣前程与之私通,想必也有过人姿色。岁月匆匆,如今白发老妪的身上哪还有半点昔日风采?女人这朵花,凋谢得好快呀!
老人家哪里肯坐,只是忙着给客人倒茶。段运鹏又从屋里抱出一匹布,说:“这是我娘织的,你们看一看。”
文知雪说:“老宋是行家,你来看。”
宋元河看得很仔细,又拿手摸了摸,最后缓缓说道:“起码不比徽商在江南织出的棉布差。”
文知雪大喜过望,说:“能让老人家现场给我们织一织吗?”
“当然。”段运鹏让娘别忙着泡茶,先来演示织布。
老人家带着众人走进另一孔密闭较严的窑洞内,里面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织布机。织布机一端是布满经线的机头,两端有六个翅。不远处安装着竖立的框架,能通过上方的横木棒向下引绳,下方通过引绳连接两个踏板。
织布前,先得让机身倾斜。接着段运鹏母亲端坐在布柱前,双脚踏板上下交替,两只手来回投梭、接梭,织布梭子从两层经线中间穿过,带领纬线与经线交错,再通过机杼的挤压便织成了布匹。
从“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到“合匹与郎去,谁解断粗疏?”,描写妇女织布的诗歌文知雪读过太多,字里行间无不唤起人们对男耕女织田园生活的向往。不过今日身临其境,眼见段运鹏母亲佝偻的身体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她才意识到生活远没有诗歌那般浪漫。
又细细端详了一阵,文知雪问:“一样的棉花,为何织出的布没什么断头?”
宋元河点头说:“不仅棉花一样,就连这织机也和泾阳的差不多,但奇怪了,真还没有断头。”
两人所说的断头,不仅是棉布上的瑕疵,更是百余年来山陕商帮始终无法逾越的一道难关。正因为泾阳作坊里织出的棉布断头太多,才不得不假手他人,将北方棉花运到江南,由徽商控制的作坊织出质地优良的棉布。
若在北方也能织出没有断头的棉布,何必再跑几千里冤枉路!延续百年的“北棉南去,南布北来”商路,必将迎来一次彻彻底底的颠覆!
“你们觉得,这里与泾阳的作坊有什么不一样?”一旁的段运鹏说道。
宋元河说:“两地相距数百里,水土气候大不相同。”
段运鹏说:“没错,两地水土自然有别。但据我所知,同样与此地相隔百里,河南乡下一样能织出没有断头的棉布。”
文知雪说:“令堂织布的手艺想必高人一筹。”
“非也!”段运鹏笑着摇头,“就咱们这村子,手艺比我娘好的多的是。”
“你说是什么原因?”宋元河问道。
段运鹏说:“泾阳的作坊在地上,这里却在窑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