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点了点头问:“你就是蒙元亨?”接着,他又回头问:“菊儿,蒙元亨的父亲你应当见过吧?”
周琪口中的“菊姑”正是索额图的宠姬菊儿,当年她在京城的院子,还是蒙顺奉上。菊儿说:“蒙掌柜是个老实人,可惜受了我们连累。”
“往事不堪回首。”索额图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对周琪说:“琪儿,你叫菊姑不太妥,应当叫菊姨。”
“甭听他的。”菊儿说,“从前叫习惯了,以后也不必改口。总之你记住,我是你最亲的人。”
“好吧,随你们吧。”菊儿对索额图不大客气,索额图却对她颇为顺从。
索额图、菊儿与周琪就这样聊起京华往事,蒙元亨站在一旁细细听着,终于理出些头绪,之前心中的诸多疑问,也渐渐解开。
菊儿乃江南人士,来到京城后得到索额图宠幸。其实,菊儿的真名叫冷月,与周琪生母冷薇乃一母所生的亲姐妹。冷薇在扬州盐商周家做丫鬟,与周府公子周思举相恋时,冷月年纪尚小,人在老家。她只是从姐姐的来信中,得知周公子如何风度翩翩,才学过人。周思举还经常拿出银子,让冷薇寄回故乡,接济一家人生活。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周府卷入鳌拜一案家道中落。周思举被打残了一条腿,带着冷薇隐姓埋名,避祸到了保宁府蒙顺家中,还生下了周琪。冷月不仅与姐姐断了音讯,更为生计所迫,不得已教坊学艺成了一名舞姬。
几番辗转,没料到周家父女与冷月又在京师重逢,只可惜相见却不相识。周思举不再是昔日的富家公子,而是拖着一条残腿,改名周弘毅。冷月的身世更无人知晓,人们只晓得她是妖艳的菊儿,索相的宠姬。
直到索额图罢官,周弘毅被流放充军,菊儿才知晓,走路一瘸一跛、面容沧桑、性情孤傲怪僻的周先生,竟是自己的亲姐夫,那个与姐姐情深义重,甘愿共赴生死的周公子。而古灵精怪、深得自己欢心的小周琪,更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自己的亲外甥女。
后来,当菊儿说起这段经历,见惯了太多悲欢离合的索额图也大为惊讶,唏嘘不已!
当初朝局动**,索额图一落千丈,生死未卜。他从山西被押解回京后,菊儿拿出所有积蓄上下打点,终于见上索额图一面,并献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谋。索额图照菊儿的主意,让党羽装出树倒猢狲散的样子,赶紧弹劾自己。政敌明珠一党见猎心喜,一天十几道奏章,痛骂索额图乃天下第一权奸,勾结东宫,图谋不轨。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一切正如菊儿所料。群臣慷慨激昂,似乎不杀索额图不足以平众怒,实则触动了九五之尊最敏感的神经。说索额图勾结东宫,这款罪若坐实了,杀一个索额图容易,年幼的太子怎么办?储君乃社稷根本,岂可轻动!再说圣天子在上,朝堂上怎会冒出一个天下第一权奸,难不成朕是昏君!
为了皇家尊严,为了储君,索额图不能杀!皇上出手保住了索额图,仅仅罢官了事,罚他在家闭门思过。
大难不死的索额图对菊儿愈发专宠,可慑于家中母老虎,又不能给菊儿名分,心中懊恼不已。他隔三岔五就往菊儿那儿跑,沉醉于温柔乡中,最后还是让夫人察觉。出人意料的是,夫人并未河东狮吼,而是感激有这样一位奇女子,救了命悬一线的丈夫,更救了索府上下几百口人。夫人亲自张罗,将菊儿抬入旗籍,有了旗人身份,索额图便能光明正大纳妾,将菊儿迎入府中。自此,深受索额图宠爱与正室夫人垂青的菊儿,不仅有了名分,更在索府内地位显赫。
经此一劫,索额图原本心灰意冷,只想在府中与美人终老。可惜正如当年从高位跌落那般,臣子的兴衰荣辱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岂由自己说了算!年前中秋赏月,皇帝对周围大臣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索额图纵有千般不是,毕竟为社稷立过功勋。此后不久,皇帝又亲自召见,君臣相对,谈及家国往事唏嘘不已。
几个月前,皇帝给索额图派了差事,命他代天子赴五台山上香礼佛,并说去了五台山,不必着急回京,可顺道去陕西视察西北防务。皇帝特别叮嘱,没有昔日宰相排场,索额图正好轻车简从,了解实情。但为办事方便,也不必搞微服私访那一套,就混在来西安公干的李一功随员之中。
李一功何等精明之人,他当然清楚,代天子上香,巡视西北防务,这般荣宠岂是旁人可以企及。回京之后,索额图必会风云再起,权势之盛犹胜往昔。这一趟与其说索额图是随员,不如说自己在给索额图当幌子。李一功从前是明珠一党,如今更得战战兢兢伺候好即将东山再起的索相。
古庙之中,菊儿与周琪有说不完的话。索额图笑道:“亲人久别重逢,恐怕一天一夜也聊不完。这样,你们去隔壁,我和元亨还有话说。”
菊儿拉着周琪离开后,索额图便收敛起笑容,缓缓说道:“这些年,你照顾周琪无微不至,足见是一位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我敬重这样的人!”
“说吧,想要什么?”索额图接着问道。
蒙元亨不假思索地答道:“草民别无所求,只求索相替家父洗清冤屈,让他得以回归故里,颐养天年。”
索额图摇了摇头说:“你是个孝子,却给我出了道难题。当年牵涉索额图一案的人,均由陛下御笔亲批。如今我刚领了差事,寸尺之功未立,就急着为索案的人奔走鸣冤,百官怎么看,陛下又会怎么想!”
索额图继续说:“若论亲疏,周弘毅是我的心腹,也是菊儿的姐夫。看着他在苦寒之地,我于心何忍。但为大局计,只能忍痛不管。”
蒙元亨当然明白索额图的顾虑,人家刚获起复,无论是避嫌或是恭顺上意,都不能旧事重提。但他实在心有不甘,还想再央求几句,索额图却挥手道:“此事不必再提。”
隔了一会儿,索额图缓和语气道:“你是忠孝之人,但许多事非人力所能及。除了救你父亲,其他事都好说。我不会亏待你的。”
索额图站起身,缓缓踱步:“李一功到西安来,要召见山陕大商,你知道这背后的用意吗?”
“在下不知。”蒙元亨答道。
索额图说:“当着你,我不妨透个底。草原上的那个噶尔丹,最近越来越猖狂。陛下心意已决,要与他决一雌雄。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左右王朝兴衰的定鼎之战。陛下曾对我说,此战若败,咱们八旗子弟怕在京城待不下去;此战若胜,草原上将再无噶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