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亨铺开地图,拿着烛台,看了半天后猛一拍桌:“难怪官军找不到布日古德,原来他就在咱们鼻子底下,玩起了灯下黑。”
罗兵问:“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蒙元亨说:“运送粮草时我多次经过乌兰布通,对这一带地形还算熟。若是草原上行军,大队人马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之胡秀才说布日古德往南走了,因此我判定,他率部躲进了乌兰布通东面的山谷中。山谷距此处不远,官军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藏到那儿。”
蒙元亨又端详了一阵地图,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他吩咐道:“挑十几个身手好的弟兄,跟我出去一趟。”
罗世英与罗兵嚷着要一道去,蒙元亨坚决不同意:“你们去干吗!”
罗世英同样态度坚决:“应瑞的命是布日古德救下的,我一定要去。”
蒙元亨冒火了:“别胡闹!”
罗世英也吼起来:“谁胡闹了!总之我一定要去。”
“来人。”蒙元亨喊道,“把她给我绑起来。”
“谁敢!”罗世英掏出剑来,“蒙元亨,上回官军绑过我,这一回你要亲自动手不成!正好与你新账旧账一块算。”
大伙面面相觑,不敢向前,蒙元亨更是火冒三丈:“谁给你们发银子!谁是东家!”众人这才一拥而上。
罗世英虽武艺高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人捆了起来。罗兵站在一旁并未帮手,罗世英急得大叫:“哥,你就看着他们欺负妹子!”
罗兵拍了拍妹子,说:“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为你着想。应瑞刚回来,当妈的好好陪孩子,其他事别管。元亨那边,我会保护好他。”
蒙元亨扭头便走:“你用不着保护我,留在这里保护好世英与应瑞。”
见蒙元亨竟连自己也要抛下,罗兵岂肯答应。蒙元亨转过身,语气严厉:“别逼我把你一块绑了!”
罗兵知道蒙元亨的脾气,只得停下脚步,挠着头说:“算你狠!”
就在蒙元亨纵马向东找寻布日古德之时,乌日乐率部进入军营休整。比起那些精疲力竭的清军,乌日乐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从头到尾他们没打过什么硬仗,倒是偷袭得手,掠夺了不少物资。士兵杀牛宰羊,划拳饮酒,把军营弄得乌烟瘴气。
岳江南虽然栖身在乌日乐帐下,但与那些大老粗向来弄不到一块。他一个人回到营帐,烧了壶热水,一边泡脚一边看书。翻了几页,又将书放下。刚目睹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自己的命运更面临转折……许多事袭上心头,哪还能安心读书!
岳江南心中怀有深深的恐惧。身为商贾,却在朝廷禁令之下,与噶尔丹打得火热。抗旨不遵、汉奸败类……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虽说最后与乌日乐一同归顺,朝廷也说过既往不咎,但这些话可信吗?况且,即便归顺之后,乌日乐还干出了首鼠两端,诛杀朝廷特使的勾当。这些事当真无人追究?看着今日年羹尧鞭打乌日乐的惨状,岳江南心里一阵阵发虚。
岳江南平时有泡脚的习惯,一股热气从脚底升腾至脑门,全身大汗淋漓,别提多舒坦。然而今日加了好几道水,身体内依旧没有热气,背上倒是不停冒汗。岳江南清楚,那都是虚汗。
岳江南真有一些茫然,自己一个家财万贯的生意人,在山水如画的苏州做着买卖,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今天,卷入了腥风血雨之中?
这真是一个大哉问!岳江南不由得回忆起一桩桩往事:烟雨如花的江南水乡,千沟万壑的黄土地,蓝天白云却又金戈铁马的蒙古草原,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罗刹国,还有老谋深算的文善达,像一头犟驴子似的蒙元亨,心狠手辣的文知雪,以及自己深爱着的妻子蒙佩文……这一路走来,几起几落,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渐渐地,岳江南似乎明白了,人生如一盘棋,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步数看似千变万化却又冥冥中注定。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千里西进,与山陕商帮激战棉布商路。或许从那时起,就注定这是一条不归路。
别忙!这道理不通呀!岳江南两只脚搓动着,手上摇起折扇,又陷入迷茫。难道这么多年,自己追寻的不过是做更大买卖,赚更多银子?可我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没为银子发愁过。原来苦苦追寻的,竟是从来不缺的东西?
银子!银子!银子!岳江南在心中一遍遍念叨。既然自己为银子癫狂,因银子沦落到今天,那么银子就一定是个有用的东西。没错,银子害了自个,但要自救还得靠它。泾阳城中的大商爱银子,蒙古部落的王公、准噶尔的大将爱银子,难道北京城的皇亲国戚、满汉大臣就不爱银子?!这么些年,岳江南早就认清这帮家伙的嘴脸。日后投向朝廷,想要消灾免祸,保住荣华富贵,看来还得用银子打点。
“岳大哥!”妻子蒙佩文急匆匆跑进来,打断了岳江南的思绪。
“怎么了?”岳江南见妻子一脸兴奋之情,问道。
“你猜我见着谁了?”蒙佩文说。
“谁?你快说嘛。”岳江南说。
蒙佩文说:“我见着嫂子罗世英了,还有咱们的侄儿蒙应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