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不能拘禁,那是犯法的。”大峰耸动着身上的肉,显得经验老到,“过去我们找到一个人,抓起来往车里一塞,拉到郊区去,熬着他。快到24小时了,我们就带出来,在有监控镜头的商场遛一圈,喝杯咖啡,再拉走……一般扛不住,最后都乖乖就范。”
“如果连续拘禁24小时,是犯法的。”阿川解释说,“中间出去公众场合转一下,就不是拘禁,时间中断,不存在连续24小时。”
“各行有各道。”符浩说,“看来你们对法律颇有研究。”
“我们搞这行的,不懂法就会随时犯法,饭碗没了,还得蹲监狱。”大峰说,“除了我们,哪些人会学法律呢?一是职业里需要用到法律的,如公检法和律师;还有一类,他们是坏人,他们需要了解怎么打法律的擦边球,怎么去钻空子。他们设好一个局,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那么,我们要学会怎么从外面找缝隙,钻到里面去,怎么打中要害。”
早先,听戴志高说了这么一嘴,私人侦探替人讨债,都会联手一些律师事务所和会计事务所,将资产拍卖、处置,在武力和冷暴力威胁的同时能保证不触犯法律,还能顺完成任务,合理合法拿到报酬。
“现在如何搞到张茂雨的地址?”久经沙场的阿川和大峰有些犯难了。
张茂雨的手机是通的,甚至和贾阿毛偶尔互动。贾阿毛最初都是破口大骂,诸如人渣、骗子、流氓、小赤佬、瘪三……怎么难听就怎么骂,张茂雨把这些当成耳边风,一句不回。贾阿毛骂累了,也一言不发,张茂雨偶尔回一句:“请贾老板息怒,保重身体,我不亏欠你什么,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行为。”这番话又把贾阿毛气得暴跳如雷。也正基于此,贾阿毛找的侦探团队把张茂雨藏身北京温哥华小镇的事儿给查出来了。这是张茂雨有意为之还是拖延时间?
张茂雨是有意为之,他不想贾阿毛狗急跳墙。万一贾阿毛举报自己,把自己一举拿下,就前功尽弃了。他也猜测到贾阿毛即使查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警示过贾阿毛,他所拥有的证据,会让其万劫不复。贾阿毛有所忌惮,首鼠两端。他找到邬之畏出面来处理这件事,是想避免直接引爆张茂雨的手雷,而是掐灭导火索,一击而中。
张茂雨又为何藏身此处,甘愿当老鼠?张茂雨盘算,他如果悄悄转移资金到海外,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当他按照合同把最大一笔款汇到西班牙,协助对敲的港方却不给他钱。之前谈好的抽水3~5个点,按照同期汇率。港方那个光头男人在电话中操着广东话说:“欢迎你来投诉。我不怕的呀。如果你投诉我,我也投诉你,投诉你涉嫌洗钱,逃税,资金来历不明……”把张茂雨气得够呛。
张茂雨是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人。在大学里,他是被人刻意遗忘的男同学。除了有一个叫邓建阳的兄弟,但他们同年级不同系。
符浩也想到了邓建阳。
当邬之畏第一次提到“张茂雨”这个名字的时候,符浩就想到了邓建阳,他曾经提过张茂雨这个人。那时,符浩大四,在一个券商数据分析部门实习,邓建阳比符浩年长几岁,在这个部门担任软件工程师。他们在一起踢过足球,邓建阳球技不错,但喜欢吃独食,他从中场抢到球后,一路盘带,左冲右突,待带球冲到对方禁区时,不传给早埋伏好位置的队友,却总是喜欢自行射门,射中和射偏的比例为6:4。虽然射中率高于失败率,但邓建阳还是得不到队友的好感,他在队中有“独狼”称号,毁誉参半。符浩感觉邓建阳与他有着本质的相似点:都是独享个人内心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后来阴差阳错地从事了投资行业,不得不把性格变得外向,符浩也许会继续沉湎于自我的世界。邓建阳继续做他的技术工程,一个与机器打交道的时间多于与人打交道的职业,他沉湎于此。符浩第一次听到“张茂雨”这个名字,就是邓建阳说的。邓建阳说他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书的时候,朋友很少,很孤独,但也很享受。他碰到一个交心的朋友,就是张茂雨。张茂雨虽然其貌不扬,但内心世界丰富,理想远大,总想能成就大事。张茂雨的口头禅就是: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我们,将多么无趣啊!
当符浩把这个信息告诉大家的时候,他们眼睛都亮了。阿川赶紧从包里取出资料给符浩辨认。符浩一看就乐了,把材料推给阿川。他说:“你手上的这些资料,最先接触的就是我们。你们知道怎么来的吗?是我们想方设法搞到手的。”
他们讪讪一笑。
阿川说:“那就拜托符总跟你那朋友联系一下,助我们一臂之力。”
符浩有些犹豫。
戴志高怂恿说:“人家都说我戴某人是福将,每每到关键时刻,就遇到贵人相助。看来这句话又要灵验了。浩子,这次你得亲自出手。”
“我知道符总在犹豫什么。”大峰乐呵呵地看着符浩,“我理解,符总担心出卖朋友,但我得说,这不是出卖,这是帮他。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出租房里吧?我们不能找到他,肯定有其他人找得到。如果其他人找到,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大峰凑近符浩怂恿说:“符总,我们都是同龄人,朋友有难,两肋插刀,你一出手,就是帮他。”
符浩一时想到了什么,就说:“好,我碰碰运气。”
晚上,戴志高请符浩吃饭,他担心符浩变卦,毕竟这个任务的负责人是戴志高,完不成任务挨批的不会是符浩,是他。他猜到符浩有些知识分子的愧疚心理,这个饭局就是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打消符浩的一切顾虑,让符浩轻装上阵,一举拿下邓建阳。
戴志高粗中有细。他们还是约在大桥串吧,几杯啤酒下肚,戴志高说:“浩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符浩有些讶然,看着戴志高此刻的模样,不像喝高了,桌子上的易拉罐啤酒只有三罐喝空了。
符浩一口咬下羊肉串上肥厚的一块。肉串撒满了辣椒,说辣又不算辣,说不辣但又有点儿辣,酷似中庸之道。他使劲儿地嚼着,冲着戴志高点点头,做倾听状。
戴志高猛地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啤酒,喉结在咕咚声中有节奏地起伏。他喝光了一罐啤酒,右手一抹嘴,就讲起来:“在西南省会城市,有一个很小的地产商,他的事业刚刚起步,却因拖欠一笔货款,被债权人请了一个讨债公司讨债。
“讨债公司那些年很火,也比较粗暴,斗争经验丰富,都是由一些年轻人组成的。领头的是一个退伍军人,转业到地方后,干了一年刑警……然后就下海了,干了这行。那地产商把老婆孩子送到海外去了,自己留在当地,东躲西藏。他有半截工程和数块土地被搁置。所有资金都被困在土地和楼盘里。躲债躲了几个月后,他还是被讨债公司发现了。那天一大早,他出来吃早餐,从一个老社区里刚出来,停放在社区门口的一辆GL8商务车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人。那三个人就像我们这次合作的大峰,戴着金项链,地产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撒腿就跑。他怎么跑得过这三个年轻人呢?没跑多远,就被他们抓住了,被人一下子用随身带的毛巾捂住了嘴,塞进车里。清晨,小区门口也没有保安,老社区也没什么人管,或者说社区保安还没有上岗吧,反正没有人追究。被塞进车子后,地产商一看车里都是不认识的人。他有些恐惧,就大喊。但车门车窗封闭得严实,怎么喊外面也听不到。车子在马路上跑起来,带队的一挥拳头,把地产商给砸晕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半小时,车子上了高速后,就开到了省境边界的一个县。
“到了边界县后,地产商就醒了,尝到拳头的滋味,就不敢喊了。车子在看不到一个人影的乡间路上停下来,这时又有一辆GL8开了过来,他们把地产商又塞到这辆GL8里。最初的那辆GL8上的年轻人,就在这个县城里逛一逛,把车停在商场,顺便买买东西。”
符浩停下咀嚼,问:“两辆车子对倒,为了规避被追查的风险吧?”
“是。”戴志高点点头,继续讲,“在乡下换车,没有监控,一旦有人报案,就可以防止被追查。出了省界后,又有一辆外省车牌的车子继续对倒,把地产商拉到乡下。这样就有了时间差。如果警方查过来,即使知道这些车子是过来对接的,但是这样一倒腾,每个地方待上两三小时再走,他们的线索也就断了。
“车子到了目的地,在一个荒郊野外。打开车门,带队的一脚把地产商踢下车去,让他跑。”
“不敢跑吧?人生地不熟,知道这是哪儿跟哪儿吗?”
“可不是吗?这个时候,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身份证啊,钱包啊,手机啊,全部被收走了。让他走,他都不敢走。”戴志高说,“这个时候,地产商就央求那些年轻人别抛下他。放他回去,他就筹资把钱给还了。他们好不容易把地产商弄出来,岂能就这么放他回去?带队的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把我的当事人给拖死。从现在开始,我们不需要道歉,除了给钱以外,不要跟我们说任何话。也别让我动怒,我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把你弄死在这儿。’地产商很可怜,想当初,公司再小,也是开发了好几个楼盘的,他也算是个有点儿名气的地产商。可是这时候,他多惨,简直猪狗不如。他央求讨债公司的人放了他,事后必定重金酬谢。带队的说要么还钱,要么就死在这儿。就这样拖了五六天,地产商每天都吃得很差。一个晚上,地产商小便失禁,身体状况很差。带队的外出,只有两人守在家——临时租赁的三居室,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
戴志高讲得有些口干舌燥,又拉开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地干掉。他放下罐子,看到符浩神情专注,似乎陷入了故事情境中。
“看守的两人中有一个小伙子,是司机,刚入伙半个月。司机是乡下人,读了一个职业大专,他学习不行。为了毕业后谋生多一项技能,就在读书期间学了开车。小时候,他经常在乡下跟着开长途汽车的三叔学开车。没想到,他对开车有浓厚的兴趣,还有天赋,人家练习一个动作需要很长时间,他需要的时间却是别人的一半,而且他开车,就是所谓的‘技高人胆大’吧。毕业后,他的同学要么去了东莞的工厂打工,要么去商店卖货,淘宝那时才刚刚兴起,也不知道怎么弄。但是,物流公司业务起来了,他顺利应聘到物流公司。不过,物流公司开车很辛苦,日常很枯燥,于是他就辞职了,被朋友引荐到这家讨债公司,开着GL8,比开大货运输车爽多了。”
“然后这个小伙子救了这个地产商?”符浩打断他的话问道。